暑气未消的九月，阳光穿过人行道两侧树木的枝叶，投下斑驳的阴影。

余歌穿着黑色短袖和深色长裤，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拖着半高的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整个人像是一抹行走的阴影，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那些人都急着赶路，急着躲避烈日的炙烤，只有她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误入此处。

她走走停停，这是余歌的习惯。

她在一个路口驻足，观察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女生眼眶泛红，男生皱着眉不停解释，手势夸张。余歌看了几秒，在心里给两人各写了一段内心独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时，她又停下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游戏，胖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眉头皱得很紧。她妈妈站在一旁，一手拎着菜，一手刷着短视频，偶尔低头看一眼儿子，眼里是漫不经心的温柔。

余歌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收进眼底，像是收集某种素材。她大学读的是影视专业，从进校门起，系主任就反复强调一句话：“你们要成为生活的观察者。”余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甚至听得有点过分——她观察别人，自己却从不主动融入任何场景。

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余歌走到路旁一张长椅坐下，椅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备注为“月钱”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月钱】：好的呢，到了之后进社区左手边C幢顶层25楼哦。

【月钱】：[比心.jpg]

余歌盯着“月钱”两个字看了两秒，这个备注是她随手打的——一个月给自己发一次工资的人，叫月钱，没毛病。

她的通讯录里大部分人的备注都是这种直白到近乎冷漠的风格。

【YG】：好的。

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YG】：我快到了。

对面没再回复。

穿过社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制服，帽子歪戴在头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大概是被余歌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和那只半人高的行李箱吸引了注意，他的目光在余歌脸上停了一下。余歌没有在意这种注视，她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她总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各种陌生的地方。

绕过一处花坛，C幢是一栋灰白色调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她按下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二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一扇玻璃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大致布局——偌大的空间被分成三个区域，娱乐区、休闲区、办公区。用不同材质的玻璃隔开。办公室的玻璃是透明的，能清楚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其他两个区域则是磨砂材质，看不清内里。

整个办公室静悄悄的，像一只沉睡的兽。

余歌在门外站了两秒，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深灰色皮质沙发，坐感不错。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掏出手机。

【YG】：办公室没人。

刚消息刚发出，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

余歌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约莫175左右的身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五官精致却不柔媚，丹凤眼微微上挑，没什么表情，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见日光但底子很好的白。

她在看余歌，目光从上到下，从行李箱到黑色短袖在到余歌的脸，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那种注视不带感情，也不带敌意，更像是一种习惯——化妆师看人，大概都是这样。

冷面美人。余歌在心里下了判断。

“你就是今天来入职的？”那人开口，声音和长相一致——清冷、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跟我进来。”说完也不等余歌回应，转身就往里走，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余歌默默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这时手机又震了。

【月钱】：我今天临时有点事不能过来了，我已经让同事过来了，她估计也要到了呢，见到了么(#^.^#)

余歌暼了眼前面那人的背影——白衬衫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YG】：见到了

对面秒回。

【月钱】：林湫是不是特漂亮！

【YG】：嗯

原来她叫林湫，人如其名，余歌又补了句：

【YG】：高冷

【月钱】：啊呀，美女多高冷嘛，以后习惯了就好啦

【月钱】：再说你不也一样。

【月钱】：给我发信息从来不超过十个字诶！！！！

【月钱】：她是对不熟的人高冷，你是真的高冷。

【YG】：。

【月钱】：你看，你就不要否认了。

余歌看着屏幕上的评价，皱了下眉——不是生气，是被说中了的不爽。

她抬起头，发现前面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侧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看够了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余歌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人。近看之下，那张“冷面”下的五官比第一印象更精致——丹凤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饱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半长的头发被固定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还没有。”余歌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说了假话，而是说了真话。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眼尾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觉得好笑。

“那你还真是不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向娱乐区，“何以君说你应聘的是驻唱？”

“是。”余歌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娱乐区半透明的玻璃被推开，里面有一个小型舞台，灯光调的很暗，只有舞台上方亮着一圈暖黄的光。麦克风架立在舞台中央，旁边放着一把高脚凳。

舞台的对面是一个小吧台，木质台面被打磨得很光亮，后面的酒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酒瓶；两者中间败了一张台球桌，绿呢台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桌上还摆着几个散落的球，像是一局未打完的游戏

“唱一首。”林湫靠着台球桌，手扶在桌子边缘。

余歌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深吸一口气。她选了一首《遇见》，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声线清冷，像秋天的雨落在青石板上，她没有看林湫，目光落在麦克风支架的底座上。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音量稍微大了一些，不过依然克制。

她唱到“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时，余光扫到林湫的手指在台球桌的台边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做的动作。

余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林湫嘴角抿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唱完最后一句，余歌抬起头，林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天来上班，驻唱，一周四天。”

余歌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湫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我还有事要去处理，合同晚上何以君会送过来。”她走之前极快地看了一眼余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门轴发出低沉的声音，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余歌一个人，她把行李箱靠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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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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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拖着行李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