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追尾

许暨的生物医药产业园系列报道进入了实质性采访阶段。

她约了三家企业的采访,第一家是产业园的管理方,第二家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第三家是澄因生物——产业园里的重点企业之一,主攻抗体药物研发。

采访提纲她已经改了三版,老周看过后说“可以”,陈屿帮她核对了技术术语的准确性。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采访定在下周三。

许暨在日历上标注了一下,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其他工作。

与此同时,澄因生物的实验室里,宋呈正在记录细胞株稳定性检测的第七天数据。

这个项目已经连续观测了一周,每天的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

小赵把数据整理成表格,打印出来递给宋呈。宋呈看了一眼,在表格下方签了名。

“下周的培养基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已经灭菌了。”

“嗯。”

宋呈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走出实验室。

迟述在后面喊他:“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

“不像你呀,这么稀奇。”迟述喃喃自语的说。

那天晚上,许暨加班到快九点。

她刚结束写完一篇人物稿,发给老周审核,然后关上电脑,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灯光暗了一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出去的时候,脚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开出地下车库。

南城的夏夜闷热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气息。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

放的是一首英文老歌,她听过,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没有换台。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路。这条路晚上车不多,路灯不是很亮,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

她减了速,车子刚拐上主路。

然后——

“砰。”

不算大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

许暨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住。她踩下刹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那辆车也停了。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头紧紧贴着她的车尾。

不好……追尾了。

许暨深吸一口气,开门下车。

她在国外开了几年车,从来没出过事故,今天竟然追尾了,太失败了。

后车没有鸣笛,也没有人下来。她绕过自己的车尾,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碰撞的位置——她的后保险杠凹了一大块,对方的车头也变形了。

不算严重,但肯定要走保险。

她敲了敲对方驾驶座的窗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来。

许暨准备好的那句“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卡在了喉咙里。

驾驶座上坐着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宋呈。

许暨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座城市两千多万人。之前在医院撞见一次,现在又撞上一次。

不是偶遇,是追尾。物理意义上的“撞上”

宋呈显然也认出她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车尾,又移回来。

她想说“好巧,又遇见了。”,但没说出口,但是看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车?”他问。

“是我的。”许暨说。

宋呈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两辆车相接的位置,蹲下来查看碰撞的痕迹。

许暨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蹲在柏油路面上,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空气里有夜风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宋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后保险杠的凹陷处,然后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许暨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身后的天空还是暗色的,没有散尽的云层把世界过滤成一种寡淡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责任在我。”他说。

“你确定?”,许暨站起来“可能我刹车踩得急了——”

“你跟我的距离足够。”宋呈打断她,“我没刹住。”

许暨“哦”了一声,没有再争。

既然他主动揽责,那就随他去。

她靠在车门上,把一只手插进风衣口袋,看着他打电话报保险、拍照、走流程。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是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许暨看着他挂了电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但她靠在车门上,高度差就缩小了一些。她微微仰着脸看他,他也垂着眼睛看她。

“保险的人30分钟到。”他说。

“嗯。”

“有急事吗?”

“没有”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路边。

偶尔有车从旁边绕过去,司机会降下车窗看一眼,然后又开走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把许暨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许暨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发现宋呈的目光刚好从她手指上移开。

对话又断了,他的话还是那样少。

这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通话一样的对话,放在别人身上她会觉得尴尬。

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宋呈身上,她觉得还好,也许是因为他沉默的时候并不让人觉得被冷落,他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像一棵树。

许暨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积水。水面上映出她和宋呈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任何接触。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宋呈先开了口。

“车修好了联系你。”他说。

“好。”许暨顿了顿,“对了我电话换了,出国之后原来的号注销了。”

宋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许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的号码……还是原来那个吗?”

宋呈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许暨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低下头,在手机里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她记忆里的一串数字,很多年没有拨过,但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她存下了那个号码,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这个,对吗?”

宋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移开了视线。

“嗯。”

许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像被风吹了一下眼睛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

她换了城市,换了语言,换了手机号,换了整个人生的轨道。

他竟然还在原地不动。

保险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拍完照、做完记录、签完字,整个过程又花了将近半小时。等一切处理完,已经很晚了。

宋呈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先走吧,时间不早了。”

“好,你注意安全。”

许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宋承还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许暨把视线收回,看着前方的路。城市刚下过雨,路面是深色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湿漉漉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很多话想问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过去里,这样想可能太自作多情了。

可是她早就没什么印象了,毕竟两人之间只是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迹。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愧疚的是,走的太仓促,分手的太仓促,连好好再见都没有做到。

在国外那几年,她偶尔也会想起过去的人和事,但那些记忆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

可此刻,宋承站在停车场里的那个画面,却清晰得像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

他逆光站着的样子,他低头输手机号时睫毛的弧度,他说话时嘴唇微微抿起的习惯。

全都记得。

她以为她忘了。但她其实什么都记得。

还有那个号码。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串数字。

可当她在键盘上输入的时候,手指自己就找到了顺序,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许暨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算了,不想了,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动听的女声唱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它填满车厢里的空白。

许暨回到家,停好车,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里很安静。她换下衣服洗了澡。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很热,把皮肤冲得发红。她洗了很久,久到热水器里的水都快凉了。

洗完澡,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是陈屿发的,问她明天的选题会要不要提前准备材料。她回了个“不用”。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色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追尾的画面——他蹲下来看车损的样子,他拿出手机拍照片的动作,他说“责任在我”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大概几秒钟。

下周还有采访。稿子还没写完。

她想着这些,很快就睡着了。

---

宋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新存进来的号码。

许暨。

她在他的通讯录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在她的通讯录里,已经待了很多年。

他存了她的新号码。

但她的旧号码,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没有删。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不到五百米,又一个红灯。

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的疤,很浅的疤,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是不会看到的。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一下笛。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

不要想她蹲下来看车损时头发垂下来的样子。不要想她输入他的手机号时手指熟练的动作。不要想她说“我电话换了”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换掉一个号码,换掉一座城市,换掉一段过去,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件小事。

她不知道,他不会换。

他从来没有换。

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他怕有一天——虽然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她忽然想起来,想打给他,却发现找不到他了。

所以他没有换。

等了这么多年,她没有打来过。

但他还是没有换。

宋呈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云层很薄,轻轻一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薄又沉。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屋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书架上那几本迟述送的小说还是没翻过。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周末得找人来修。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晚她蹲下来看车损时,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好像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记得有关于她的一切。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的旧号码一样。

明明已经注销了,明明从来没有拨通过,但那串数字还在他脑子里,一个数字都不差。

他努力的把她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却发现自己只是不会去碰,一旦碰到了,就像一个易碎的玻璃杯,轻易碎掉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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