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只要你

殷峥已经彻底陷入沉睡。

越廷关上木门,门外已经肆虐起荒凉的寒风。

擦去嘴上的血迹,他开始处理殷峥的四肢。

他必须尽快将四个脱位的关节进行复位。这需要极大的力量、精准的技巧和对解剖结构的熟悉。

他按住殷峥左肩,一手握紧上臂,另一手扣住前臂,在殷峥因药力而身体松弛的瞬间,发力牵引,精准地回送——

关节归位的声响沉钝、清晰。

殷峥在昏迷中剧烈痉挛,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吟。

右肘如法炮制。

然后是双膝。这需要更大的角度和力度。

越廷半跪在床沿,将殷峥的小腿和脚踝固定在自己臂弯里,利用身体重心完成复位。

两声更闷、更深的响动后,骨头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四下复位完成,殷峥仍处于昏迷中,冷汗浸湿鬓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越廷直起身,从准备好的医疗袋里取出弹力绷带和充当夹板的硬质材料,迅速将四个关节分别固定。

肘部屈曲,膝部微垫,绷带缠绕得紧密而牢固。

他做完这一切,目光落在殷峥因疼痛而扭曲的睡颜上。

“好好睡。”他低声说。

殷峥的精神状态彻底瓦解了。

每次他从昏沉中挣扎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搜寻越廷的身影。

眼帘尚未完全掀开,手指已先于意识在身边摸索。

如果睁眼的刹那捕捉不到熟悉的轮廓,恐慌会瞬间淹没他。

瞳孔扩散,呼吸骤乱,被固定的身体徒劳挣动,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他只需要越廷。

越廷没有再上锁链。毫无必要。

殷峥变得异常依赖肢体接触。

最初几日,越廷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唯有被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对方的胸膛,殷峥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如同惊弓之鸟蜷进唯一的巢穴。

但安宁短暂。K剂残留的神经影响如潮汐不定时侵袭。

这是越廷都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殷峥的心理防线这么弱。药剂影响竟然如此之深。

殷峥会毫无征兆地开始颤抖,目光涣散,仿佛再度沉入那片无边漆黑、夺走呼吸的“黑色海域”。

窒息感扼住咽喉,他张嘴却吸不进空气,胸膛起伏剧烈,面色迅速灰败。

“越廷……越廷!”

嘶喊声里浸透濒死的恐惧。

越廷只好立刻抱住他,一手稳住他战栗的头颅,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耳垂。

颤抖渐止,呼吸渐匀。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炽烈的索求会点燃他的眼睛。

他紧紧盯住越廷,胸膛起伏未平,眼神却已变换——恐惧褪去,燃起**的、灼人的渴望。

他仰起脸,失血的嘴唇微微启开,无声地凑近。

越廷不动,殷峥便开始挣扎。

他不顾肘部刚固定好的夹板,执意用伤臂支撑身体,疼痛激出阵阵冷汗,他战栗不止、不管不顾也要拉近距离。

为避免刚复位的关节再度错开,越廷只能双手压住他肩膀,将他牢牢按回床上。

殷峥得以触到目标,撕咬、掠夺。

他发狠地啃啮越廷下唇,拼命用牙齿撬开牙关,每次都将那处皮肤咬至渗血。

一旦侵入,舌头便急不可耐地长驱直入,吮吸纠缠,不知餍足,仿佛要从对方肺腑中攫取出所有的氧气。

越廷面无表情,深深看着他,由着他胡来。

最初的几次,越廷会闭目承受。

后来他更喜欢睁着眼睛。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因痛苦而扭曲,又在掠夺中逐渐平复,最终浮起一种餍足的、茫然的温顺。

那双大雨中盛满桀骜与讥诮的眼睛,此刻唯余全然的依偎。

目睹这张确实美丽的面孔对自己展露如此情态,越廷心底涌起一股庞大而冰冷的满足感,陌生、新鲜。

殷峥会持续很久。

直至力竭,才缓缓松开,鼻翼翕张,深深抽气,心满意足,如同溺水者终于破出水面。

至此他才真正平静。

随后像是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他怯怯掠一眼越廷,又强作镇定地转回视线,细细端详对方神情。

神色淡静,目光平和,仿佛方才那漫长激烈、沾染血气的厮磨,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殷峥见到这个样子的越廷,心里闷闷的,空茫的失落感蔓延开来,比关节处绵密的钝痛更令人不适。

除此之外,殷峥开始畏惧黑暗。

夜色会立即将他拖回那片窒息的幻境深海。

越廷不再关客厅的灯。

晴天的时候,他会推开木门,任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铺满一半客厅。

伤处的疼痛与炎症持续不休。殷峥需要药。

越廷蹲在行军床边,看向殷峥因低烧泛着潮红的脸颊:“我要出去一趟。”

殷峥瞳孔骤然缩紧,马上要挣扎:“你去哪里?还……还回来吗?”

越廷固定好他不要乱动,“买药。”他声线平稳,“你的伤口发炎,需要镇痛消炎。”

听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出去,殷峥稍稍安心,手指仍无意识揪紧床单:“快些回来……越廷,快点回来,好吗?”

“门开着,会不会冷?”越廷瞥向敞开的木门,虽然有阳光,但寒冬的风无孔不入,卷入一阵寒气。

殷峥摇头,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冷。我要看着你离开……等你回来。”

越廷抬手,指节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好。”

他背起包,转身出门。

殷峥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看他踏出木门,踏进荒芜的院中,背影转过水泥墙角,消失。

越廷去了集贸市场,他想想还是选择去之前常去的药店。他为徐相章买“解毒剂”配方的那些小店。

徐相章……已经死了。

他不再需要任何药了,所有痛苦都已经深埋地下。

如果不是为了殷峥,越廷可能永远不会再来这里。

照旧递过去清单:强效口服与注射用消炎药、肌肉松弛剂与镇痛针剂、促进软组织修复的外用药膏、更宽厚的医用绷带,以及几副可调节的简易关节支具。

秃头老板记得他:“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越廷微微颔首:“嗯。”

老板转身去后面库房调配。不知为何耽搁了些时间,越廷取出手机看了几次屏幕。

跑了几个店,要买的东西买齐,他拎着袋子,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片废弃烂尾楼区附近的路口。

车停在离小院尚有百米的地方。他下车,直线前进,快速穿过碎石堆。

踏进院门时,夕阳只剩最后一缕余晖,金红色,斜斜地切过水泥地。他就踩着这线将逝的光,出现在木门口。

殷峥原本正焦躁不安地张望,身子都挪向床边沿了,一看见他,眼睛里倏地亮了,燃起殷切的光来。

越廷见他状态还好,步伐慢下来。

太阳一落山,寒气便卷着风灌进来,温度骤降。他反手关紧门,先从拎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小太阳取暖器。

接了个长插座到行军床边,旋开开关。

“嗡——”

低沉的电流声响起,橙黄温暖的光瞬间充盈了床边这片区域。

他将取暖器稳稳放在床边的木椅上,调整角度,让热量尽可能笼罩殷峥。

他将殷峥轻轻抱回床中间,伸手探了探他的手。冰凉。

四肢血液循环不畅,他会比往常更畏寒。

“冷吗?”越廷问。

久违的、干燥的热意包裹上来,暖和了好半天,殷峥舒服得微微眯起眼,摇摇头:“不冷了。”

这段日子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取暖设备,还在大冬天洗了冷水澡,真是他这辈子挨冻最长的一段时间。

“这是……为我买的?”他声音很轻。

“嗯。”

殷峥就那样默默看着他,目光不肯挪开,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眼里。

忽然,他想起什么,迟疑地问:“这个……会不会很费电?”

越廷一怔。

他没想到殷峥此刻会顾虑这个。

记忆里那个随手砸碎几千上万的红酒、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少爷,似乎被什么抹去了痕迹。

“不会。”

越廷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在暖光烘烤下,空气都显得松软了些。越廷开始给他换药。

他小心地拆开殷峥肘部和膝部的临时固定,露出底下红肿的关节。

皮肤因淤血呈现青紫色,肿胀未消。

他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球清洁伤口周围,动作很轻,避开刚复位的脆弱部位。

然后敷上新的消炎药膏,缠上更专业的绷带,最后套上可调节角度的医用支具,仔细调整松紧。

整个过程,殷峥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汗,但没吭声。

越廷俯身检查他肘部固定时,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扯开。

殷峥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随即猛地定格——

在越廷脖颈侧面,一道深色的瘀痕清晰地盘踞着。边缘是骇人的紫红,向中心渐变成青黑,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那是他留下的。

不久前,他用锁链,几乎勒死越廷。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殷峥一阵窒息,先前因依赖而生的那点柔软心思瞬间消弭。

他盯着那道伤痕,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在幻想里,因为他听见了自己当时狂乱的喘息,和越廷喉骨被压迫的咯吱轻响。

越廷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拉高衣领,也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他继续手上的事,神色如常,仿佛脖颈上狰狞的瘀痕不存在,或者……不重要。

这种沉默,比指责更让殷峥心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不……”他说不出口。他还没忘记,他勒越廷之前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殷峥只能更紧地闭上嘴,目光却无法从那道伤痕上移开。

每当越廷低头或侧身,那道印记便钻入眼帘,眼睛刺痛。

原先他渴求触碰,此刻却生出怯意。

当越廷再次靠近时,殷峥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

越廷察觉到他的退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好像什么都明白。

越廷取出一支镇痛针剂,排尽空气,在他上臂做了皮下注射。

“痛吗?”

殷峥听见他温和的语气,蓦地又生出勇气来,好像又不怕了,微微瘪嘴,露出点孩子气的委屈:“有点痛。”

“很快就不痛了。”越廷收拾着用过的医疗废物,“我去弄点吃的。”

他起身走到门边那个简陋的小厨房台子前,从袋子里拿出在晚市买的三小块排骨,冲洗干净,又抓了把米,一起放进小锅里,加了水,放在电磁炉上慢慢煮。

很快,米粒的清香混着肉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散开来。

闻到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香气,殷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来到这里后,除了白粥就是麦片糊。此刻胃里空落落地一抽,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

排骨粥煮得软烂。越廷从自己卧室拿来枕头,垫在殷峥背后,让他能半靠起来。

他坐在床边,用小勺慢慢搅动锅里的粥,等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舀起一勺,递到殷峥嘴边。

殷峥的手还不能动,只能由他喂。

越廷喂得很仔细。每一勺都确保温度适宜,勺子稳稳递入,等殷峥完全含住、抿下,才轻轻抽出,再舀下一勺,粥一滴也未洒落。

殷峥一直看着他。

看着越廷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他轻轻吹凉滚烫的热粥,看他稳稳端着勺子的手。

心里有种情绪在缓慢膨胀,酸酸胀胀的,他说不清。

小时候生病,殷理河和长水澜也从未这样照顾过他。没等他长大呢,他们就都走了。搬离了大宅,只有他一个人住。

不知不觉,一碗粥连同里面的小块排骨,全吃完了。

“谢谢,”殷峥小声说,睫毛垂着,“很好吃。”

“嗯,”越廷应道,收起空碗,“明天再给你做。你需要营养才能恢复。”

“还有吗?”殷峥问,“我都吃完了,那你吃什么?”

“我会再煮。”越廷说着,转身回到小厨房。

殷峥听见那边又响起轻微的动静,但没再闻到排骨香,只飘来熟悉的、麦片混合白米的味道。

他明白了,没再说话。

夜深了。越廷烧了点热水,拧了毛巾,给殷峥擦了擦脸和四肢。

“睡吧。”他搬来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

这几天都是如此。殷峥无法忍受越廷离开视线,更别提让他回自己卧室过夜。

甚至越廷起身去卫生间,殷峥的眼神也牢牢追着,满是惶然。

这几天越廷夜里都守在他身边,累了就趴着歇会儿。

殷峥躺下来,看着越廷就坐在咫尺之外,被暖黄的光晕笼罩着。

越廷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关节损伤修复与康复的书,就着小太阳的光,一页页翻看。

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均匀的呼吸声。

殷峥快要闭上眼时,越廷忽然开口:

“明天开始,我要恢复正常工作了。”

殷峥猛地睁开眼,愕然看向他。

越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有两份兼职。一份是仓库搬运,你知道。另一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要……这么晚?”殷峥的声音干涩。

“嗯。时间短,酬劳高。”越廷合上书,静静看着他,“要有收入,养活我们两个。”

殷峥眼里全是挣扎。

他当然知道越廷家境不好,一直在打工。甚至他当初和高虞组队参赛,也是为了那份奖金。

而自己,却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奖金卡给弄断了……

愧疚感尖锐地刺了他一下,他有点不敢直视越廷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越廷别去。

越廷工作,是为了“他们”两个人。

可他只要想到越廷要离开,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那种熟悉的、溺水般的恐慌就开始在心底漫延。

“……我给你钱!”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急急地提高,“你不要去!”

越廷平淡地看着他。

“我有钱!在我车上!”殷峥急促地说,“你知道我的车在哪吗?应该还在别墅外面……我车底有个暗格,里面有很多卡,都是不记名的。很多张!我以前……以前跟女朋友分手,都会给她们一张。现在应该还剩不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越廷不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随便拿一张!一张就够了!”殷峥的声音带上了恳求。

“不需要。”越廷打断他,语气冷硬。

说完,他把椅子往电脑桌那边挪了挪,背过身去。

殷峥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冷下脸。

——不需要。

他不要……

这几个字像锤子,敲开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殷峥忽然想起,他被刚带到这里、惊怒交加地质问越廷到底想要什么时,越廷浑身是伤地坐在地上,抬起头,清晰地说出的那句话:

【我只要你。】

是了。他不要,他不要钱。

钱是什么?是他母亲长水澜觉得给了他、便是天大恩惠的东西。

是他那些前女友们,哪怕恨他见异思迁恨得牙痒痒,收到几张卡后也能立刻笑脸相迎的东西。

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可越廷说,不要。

他只要他。

认识到这一点,一道滚烫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殷峥心里某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陌生的情绪撑满,鼓胀得几乎要炸开。

他无法命名那是什么,只能怔怔地望着越廷逆着光的、疏离的背影。

镇痛针剂的药效开始蔓延,带来舒适的倦意。

在陷入安稳睡眠的前一刻,殷峥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带着酸楚,也带着一丝奇异的、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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