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灰灵车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光,底盘灵阵嗡鸣着推开稀薄的云层。
白青荷单手握着操控盘,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攥着那枚旧通讯符,指腹无意识地在符面边缘来回摩挲。驾驶舱里只有阵法运转的低频震动和导航灵屏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她觉得胸口那点焦躁怎么都吹不散。
好几十年了,会不会是今晚,偏偏是那颗陨星。
她把操控盘往左转了半寸,灵车绕过一团积雨云,车头的灵石大灯劈开夜色照出前方翻涌的云海。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是谁,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
导航屏跳出提示音:“前方进入青州空域,距城区还有一刻钟。”
云层在车头前方忽然断开,整片青州平原在她视野里铺展开来。城市边缘的灵塔群还亮着橙黄色的预警灵纹,一圈一圈往上攀升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她刚想伸手去调通讯符,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天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仰起头。
天顶极高处有一颗光点正在变大。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嵌在暗沉的天幕上像一粒碎钻,但它在动,越来越快地朝地面坠下来。
她的瞳孔在仰视的瞬间收缩,睫毛微微颤动。
每眨一次眼它就比刚才更大一圈,亮度也在急速攀升,从最开始的冷白渐渐染上橘红,又从橘红转为灼热的金白,像有人把一炉刚烧化的铁水从天上往下倒。尾焰从光点边缘剥离开来,拖成一道横跨半片天幕的长尾,橘红、金白、深紫的色层在尾迹里翻滚交织,像一道正在燃烧的伤疤被缓缓撕开。
尾迹两侧的空气被高温蒸出层层热浪,星光穿透热浪时发生扭曲,整片天幕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从尾焰中心往外一圈圈荡开。
“天啊……”白青荷喃喃道。
灵车在半空中显得无比渺小,像一粒飘在巨浪前的尘埃。
她胸口那点关于师弟的焦躁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城里有多少人,青州城多少百姓现在还安全吗?
“我就是要往近处去,”她心里在催促,“城里还有百姓等不了。”
白青荷将灵车停在青州城外围的临时关卡前。
那几道橙黄色的灵纹悬浮在半空,缓慢自转,每一道都刻着问剑宗的飞剑徽记。
她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陨星碎片燃烧后的焦味灌进驾驶舱,墨灰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素白长袍的襟口。
“请留步。”
一个年轻的问剑宗弟子从路障后绕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青灰制式劲装的同门。
为首的弟子身形修长,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剑,他走到灵车前几步远处站定,朝白青荷行了个端正的宗门礼,开口时语气客气不让商量:“这位前辈,青州城内正在应对陨星灾情,外围已设了三道防线,暂时不允许通行。还请您原路返回,或者绕道他处。”
白青荷把斗篷拢了拢,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被橘红尾焰映亮的夜空。护城大阵内层灵纹还在勉强闪烁,城北方向有几栋高层灵塔的塔尖已被碎片削去半截,正冒着一缕缕灰白色的灵尘。
“我是落花宗宗主白青荷,”她从袖口取出宗门印鉴,方形的玉牌在灵车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我有要事需要进城。”
为首的弟子接过印鉴仔细查看,身旁的同门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再看白青荷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那弟子将印鉴双手奉还,语气依然恭敬,但劝阻的立场没有丝毫松动:“原来是落花宗白宗主,失敬。可正因为您是前辈,晚辈更不敢让您在这时候进去。城里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头顶天灾,护城大阵第二层也撑不了太久。
问剑宗的师叔们已经在组织百姓往地下避难所转移,防线是最后一道屏障。若现在放人进去,万一在里头出了事,我们没办法交代。”
“你们的柳霜沉柳姑娘是不是也在城里?”白青荷忽然问。
那弟子微微一愣,和身旁的同门交换了一个眼神。“柳师叔是在城内,她傍晚时分带了一队人进了城,至今还没撤出来。宗主您认识她?”
“她来过落花宗,”白青荷把宗门印鉴收回袖中,抬起眼来看着那弟子,“她跟我说过问剑宗正在寻那个仙尊。现在告诉我,城里百姓的转移还需要多少时间。”
“保守估计还要半天,”那弟子也不隐瞒,声音压低了些,“城北那片老巷子人口密集。”
白青荷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再试图说服那几个弟子放行。她只是转过身,面向青州城的方向,斗篷在风中翻卷。远处的陨星尾焰还在坠落,城墙上问剑宗的预警灵纹正一圈一圈往上攀升,把半片天幕染成橘红。
“那我就在这里等。”她说着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只是这一次,就像师弟挡在自己身前一样,他们也将百姓护在身后。
城北老巷子的火势已经蔓延。柳霜沉单手掐诀,一道冰蓝灵光从掌心推出,水桶粗细的冰柱砸进火墙,滋起漫天的白汽。
她身后的三个问剑宗弟子同时结印,四道冰柱在空中汇成一张冰网,把整条巷子的明火压了下去。
“柳师姐,这条巷子清完了!”一个年轻弟子抹了把脸上的灰,嗓音被烟熏得发哑。柳霜沉收回手掌,扫了一眼废墟间尚未熄灭的暗火,回头对那弟子吩咐道,“别光看明火,墙角那些堆着的木料底下可能还有暗火,你们几个分头检查,发现余烬就用冰封住,不要用水,水源有限。”
弟子们应声散开。柳霜沉独自往巷子深处走。巷尾的矮墙被陨星余波削去了半截,砖石堆成一座小山,旁边歪倒着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树冠上还挂着半截晾衣绳,绳上夹着一只小孩的布袜。
她绕过桂花树时脚步忽然停了,废墟缝隙里蜷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布偶兔子,兔耳朵被攥得变了形。
柳霜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呼吸平稳。
“别怕,姐姐带你出去。”柳霜沉放轻了声音,伸手想把小女孩从废墟缝隙里抱出来。
指尖刚触到小女孩的肩头,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忽然从小女孩周身亮起,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极薄的透明壁障里。那壁障上面游走着银白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畅而精准,层层叠叠地在小女孩体外交织成一个椭圆形的防护罩。
柳霜沉的手指被壁障轻轻弹开。她愣了一下,低头细看,发现那层灵光虽薄却极为稳固,壁障的阵眼处嵌着一枚极小的印记,银白的灵光在印记中心缓缓自转,像一颗被凝住的露珠。
“这是……”柳霜沉喃喃道,手指悬在壁障外没有再去触碰。一个弟子从身后凑过来,举着灵灯往小女孩身上照了照,也看见了那层淡淡的金芒,瞪大眼睛道,“师姐,这小姑娘身上怎么会有防御罩?这走笔的路子好奇怪。”
柳霜沉没有回答,她见过这阵纹。
“不用碰这个壁障,”柳霜沉站起身,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偏头对身后弟子交代,“这层防护罩足够护她,把她转移到临时避难所。路上碰到其他救援队,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仙袍的男人。”
刚才追问的那个弟子脱口而出,“师姐,那个是不是咱们之前要找的仙尊?”
柳霜沉转身往巷口走去,步伐比进来时轻快了些。
“先把城北的火扑完再说,至少现在能确定两件事,”她停了一下,偏头望向头顶那片还在不断坠下灵光碎片的夜空,“第一,那位仙尊还在城里。第二,他跟我们一样,都在护着这座城的人。
找人的事先放一放,救人要紧;记住那小姑娘壁障上的阵纹,若在别处见到同样的灵纹,立刻报我。”弟子们齐声应是,各自散开继续搜寻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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