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为的手机从口袋滑落，掉在地上那一堆沾了血迹的衣物。

手机有来电，振动声闷闷的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新增未接来电——[莫妮卡 6]。振动声停下没一会儿，再次响起，来电人还是莫妮卡。

实在无暇顾及。

李鑫为的脖子被人用充电线从身后死死勒着，他面目通红，不断挣扎，本能地去拽桎梏住他的那双手。

窒息感袭来，渐渐失了反抗的能力。身体在上升，升到高点。再下坠。

“爸？”

“你在家？”

屋外伴着开门声，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屋内，李鑫为察觉到勒在他脖子上的力气有一丝松动，迅速抓住机会，顺着充电线摸索到对方的胳膊，奋力一拽，再反扑回去，捡起刚刚被打落的瑞士军刀。

挥起。落下。不带任何犹豫，尖锐的刀锋扎进脖子。

“爸。”

“你怎么还挂上安全扣，我开不了门。”

房门不能完全打开，光线从缝隙间钻出，分割出两个世界。少年耐心等待，他呼喊的人濒死。

李鑫为握在刀柄上的手稍稍松开，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是个不够干脆利落的侩子手。

他问了声：“你儿子多大年纪了？十八？”

地上的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张了张嘴应该是要说“不”，用尽力气扯上李鑫为的裤脚。

“我女儿要是活着，下个月就能过十八岁生日。”李鑫为勾起的笑意在片刻转为阴鸷，重新握紧刀柄。

拔出尖刀，李鑫为闭了闭眼躲开溅出的鲜血，挪了半步的位置，挥刀而起，刺进那只扯着他裤脚的手。

“现在还是不后悔吗？”李鑫为并不着急起身，他蹲在那儿，冷着眼看面前残喘的人，“不后悔用我女儿的命换你儿子是吗？那你猜猜，你儿子还能活多久？”

一场打斗，屋内凌乱不堪，濒死的人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才露出惊恐。

惊恐过后也许还想要哀求，但他的手腕被尖刀钉在地板上，脖子上的鲜血喷涌不止，抬不了手，拦不住，求不了。

李鑫为从衣物里找出自己的手机，按掉来电放进口袋，去厨房洗手又冲了把脸。

医院附近的廉价合租房，一个屋子挤两张床，厨房灶台和厕所都推在小阳台上。李鑫为翻上阳台护栏，踩着空调室外机一步跃到隔壁。

隔壁屋主不在家，李鑫为堂而皇之地穿过室内从正门出去。与少年擦肩，他没多看一眼。

“诶，你住那……”少年喊住李鑫为，可能是看到面生的邻居觉得奇怪，但很快断了话，看着李鑫为身上的血迹和脑门的伤，转而提醒，“你下楼走左边那条小巷子，可以抄近路到医院，赶紧去看看。”

李鑫为朝他点头，随即走下楼梯离开。

“所以说……撞死李老师女儿的司机，是因为家里有个孩子肾衰竭急需换肾，然后出来一个地下医疗用提供肾源为条件，让他去撞死李老师女儿？”餐桌前现在只剩下葛迦潘。

CPU快烧没了，还是没能明白大家分析的结果。葛迦潘叨叨咕咕说着：“酒驾致人死亡的刑期怎么可能三年都不到，也可以，只要他赔够钱，但李老师不可能为了钱和解啊，如果和解是为了让司机早点出来，然后亲手了解他，好像能说通……”

黎佑在擦厨房门上的字，有些地方需要湿布用力擦才能勉强擦掉。擦到一半，葛迦潘的手突然握了上来，黎佑想着事，完全忽略掉葛迦潘的存在，被这么一碰，差点吓哆嗦。

“不至于吧？”葛迦潘说，“真的会有人为给自己孩子治病就去撞死别人家无辜的孩子？就算他会，我们李老师也不至于这么去报复吧？他教法律怎么能不信法律？”

黎佑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只是我们通过目前的线索，推出的分析，真实情况如何就靠你们能尽快找到你们的李老师。”

线索是沈璨提供的，但他没有全部讲出来，他爸和李鑫为女儿两起车祸事故背后，司机巧合的都是家中有重病亲属，都是启明建设名下创办的公益基金帮扶对象。

相对于需要帮扶的群体，地下医疗的主要服务对象应该是那些财阀名流，有人为了健康，有人为了所谓体面的AO性别，有人为了资源和人脉。

Sierra酒店集团，卡维地产，启明建设，济善医疗，州政厅的某些人，频繁出现在多卡奥岛出入境名单上的人，他们要么有权要么有势，也许是集体合作，也许某一部分人的野心之作。但不可否认，地下医疗是一个巨大的利益交换场地。

弱势者为此出卖灵魂，变成他人的侩子手。

权利者以此获取健康、人脉。那样一个地方，让他们拥有同样的秘密，这秘密大概也足够让他们形成互利关系。

这是沈璨的分析，他讲完后，大家就各自散开，寇璇在屋外电梯口翻通讯录找可以信任的人；莫妮卡在阳台上不停给李鑫为打电话。

沈璨只说李鑫为，没提及他爸。

不过这点瞒不了黎佑，Ruby可以更直接给出结论：【周士昂很有可能就是间接害死沈璨爸爸的人。】

“但是黎佑哥，你也不要有太大负担。”葛迦潘换了换手，拍拍黎佑的肩膀，“就算地下医疗跟你家公司有关，那也是他们的事，罪不及全家。”

黎佑拉下葛迦潘的手，语气挺平淡的：“如果启明建设真的靠地下医疗获取资源，那就没有罪不及全家这种话，这家公司我有股份，我花过里面的钱，不可能只享受好的，再把肮脏的那一部分撇得干干净净。撇不干净的。”

他说着，面前的厨房门被推开，沈璨站从里面要出来，也没出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葛迦潘让开。

葛迦潘想问问沈璨电话打得怎么样，碍于沈璨气场太冷，还是算了。他往黎佑身边靠，给沈璨让开了道。

结果沈璨又不出去，扫了葛迦潘一眼，然后问黎佑：“周士昂的秘书没有回你电话？”

“没有。”黎佑又问，“你呢，找联系到人了吗？”

沈璨摇头。他给学校和李鑫为居住小区的物业都打了电话，确定李鑫为不在家也不在学校。

“李老师不接电话。”莫妮卡从阳台那边过来。

葛迦潘大脑烧太久，这会儿还是恍恍惚惚，坐回椅子上闷闷地说着：“太夸张了！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有必要走那种途径吗？”

不至于。不至于为了医疗捷径去杀人，不至于舍弃法律信仰去报复，不至于为了那点利益去牺牲他人自由和生命。

写满厨房门上的那些线索，每得出一个结论，都会让这几个年轻人在心里问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寇璇安排了警局里的人去查李鑫为的手机定位，她结束通话进门，就见餐桌前四双眼镜直直看过来。

“后面的事交给我，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寇璇直接了当，“人多的地方难免会粘上一两颗老鼠屎，州政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黑暗，我们警方也不全是吃闲饭的，放心吧，我一定查清楚。”

黎佑最先收回视线，转身回去继续擦门，就当默认不再参与。

沈璨朝寇璇说：“你们到现在还联系不上奚宇，找不出那个受害人的身份和下落。”

莫妮卡补充：“陈记者跳楼前遇到什么事，谁进过他家，他还留下什么线索，你们有眉目了吗？”

什么都没有，从陈时跳楼到现在将近四十小时，谜团越滚越大。

但寇璇气势依然坚守着，只说“那也轮不到你们掺和”，走之前看了看黎佑，又丢下一句：“我用我妈的名义保证，案子到我手上，就绝对不会不了了之。”

这话听着，Ruby最开心：【好喔，别管别管，放心交给寇姐！】

寇璇走后，沈璨和莫妮卡葛迦潘也陆续离开。都是一副要回家踏实当好学生的样子，没有多余废话。

实际上，莫妮卡快速离开是为了跟上寇璇。准确来说，是尾随。

她往路边拦车，同行的葛迦潘试图劝说：“不合适吧？这样算妨碍公务人员执行任务，被逮到了最轻罚款两百拘留五到十日……”

“你可以自己回家回学校。”莫妮卡上了车，葛迦潘又怂又要跟。

他们搭的车经过沈璨时，葛迦潘还问要不要喊上沈璨。

“他有别的跟踪目标，你看不出来？”莫妮卡看得透透的。

葛迦潘往车外看，瞧见沈璨拦了辆车。但直到他们开出街道拐过弯了，也不见沈璨那辆车子发动。

黎佑的车过了半小时从小区地库出来，一开始还是正常车速，半路突然变道加速驶上高架，把跟在后头的尾巴甩远了。

【好了，没跟来。】

【老实讲，听见沈璨心里对你的怀疑，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空想。”黎佑的车速没有降下，“难道要我把手术单住院单拍到他面前，告诉他，我真得过肿瘤，没做过分化手术，没进过那个肮脏的地下医疗？”

【那不能，他又没开口质疑过你。】

“对。”黎佑语气逐渐带上几分嘲讽，“话是讲得好听，什么‘你说我就信’，结果还不是跟踪我怀疑我，把我和肮脏团伙放在一起……”

【你生气了？】

“我不生气。”黎佑果断否认。

【沈璨一直当你是Eric，明明是Beta的人，几年不见变成了Omega，偏偏你又和地下医疗有一些联系，很难不怀疑吧。】

【要么你就直接告诉他……】

【我！不是！Eric！】

【现在又不需要接近他，你可以不用再借Eric这个身份的。】

黎佑几次张嘴，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最后说：“沈璨没有把他掌握的线索完全透露出来，在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不知道韩祎查到什么之前，我还需Eric这个身份。”

【哦。】

【你看不出来啊，沈璨没有讲出他爸的车祸事故，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Eric可能和间接害死他爸的仇人是一条道上的。】

【他的理性和情感在打架。】

“哦。”黎佑用着Ruby的机械语调应一声。

车子驶向几个小时前才来过的地方。警局。

黎佑被拦在大院外，他给寇璇发了条信息，接着又对Ruby郑重声明：“我从来没有对沈璨说过，我就是Eric。”

【是这样吗？】

“他也没问过。”黎佑顿了顿。

保安亭接了通电话后对他放行，黎佑开车进去，停稳后才开口：“Eric会不会跟地下医疗有关，去过多卡奥岛，然后失踪在那里，所以沈璨才联系不上他？”

【你就没想过，你是Eric？】

“我没去过多卡奥岛，还有……”黎佑再次顿下话。

Ruby替他补充说明：【还有，不可能会跟沈璨产生感情交集。】

【你说啊，怎么说不出口了？】

黎佑下车，将帽檐压低了一些，往刑侦办大厅过去。有个警员已经等在门外，接黎佑进去的一路还打量了好几眼。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现在只是多顶帽子，肯定能认出来。

以为是才放走的人有嫌疑，所以叫回来再审问，结果把人带到大通间安排了个位置，许久寇璇都没出现，就放黎佑一个人在那里玩手机。

黎佑是很认真在发消息，没玩。

隔了道墙的会议厅，通常开会梳理案情都是大家坐一块儿讨论来的，今天专案组的警员们却是轮流被寇璇叫过去询问。

定位到奚宇的最后出现位置是在Sierra酒店附近，那之后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失踪人口的搜索范围太大，暂时找不出能比对上大宗别墅受害人的，通过监控追踪他离开Sierra酒店后的轨迹，是在进入附近公园后消失的；

定位到李鑫为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济善医院附近；他女儿那场车祸事故的肇事司机近几日刚出狱，登记的居住地也在济善医院附近；

寇璇安排了人带队过去看看，接着又叫来负责摸排陈时生前轨迹的警员进会议室。

陈时跳楼前48小时的轨迹无任何异常，地铁通勤，从公寓到工作单位两点一线，没去过别的地方，没接触过可疑人士，跳楼前从单位加班至凌晨，打车回公寓，却在中途提前下车，上了那栋大厦……

“司机的笔录有改动。”黎佑给寇璇发去信息，“陈时下车前神色慌张，坚持认为被尾随，一再要求司机提车速，司机当他发神经，吵了几句。”

会议厅内，寇璇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老搭档：“你有没有想过，等到真相大白那天，你女儿知道自己健康是用这种方式换来，她能心安理得活下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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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