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了躺在仪器上那人的脸,003一时震惊,什么话也说不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003站定在仪器前,看着躺在仪器上没有血色的那张脸,慌忙用手指去探了一下鼻息。
呼吸还有,但十分微弱。211的四肢上插缠着不同颜色的电管,看上去像人类世界的医院里重症患者身上的插管,又像机器人出厂前的电源线,看上去精密又骇人。
“你……”
他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的惊怕,但看着面前踩在凳子上都只能勉强到自己前胸的女孩,003还是轻缓了语气,“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大没小。”
女孩撩了撩及腰的长发,动作熟稔随意,还隐约可窥见几分熟悉感。
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更像成熟稳重的女人。她虽然身量不高,就这么自下而上盯着003,竟然也有几分睥睨一切的不屑一顾,和几分对晚辈的怜爱。
等等……怜爱?
003心里涌出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心绪翻涌太快,他一时组织不好语言,求救似的看了001一眼:“你,她是……”
“就睡了一千年而已,我们小琛就不记得我了,真令人伤心。”
女孩低下头佯作哭泣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虽然孩童之态,看上去却老练干脆,“211说得没错,你这个记忆是该检查一下了。”
“老大?真的是你?”
明明声音和语气都不算熟悉,003却就是认了出来,他看着这张比记忆里要年幼许多的脸,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变这样了?”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云汲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逝,她看着伫在门口的两个人,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你俩先出去,我给小琛做个检查。”
“凭……”
“砰!”
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002被001拉着走了出去,实验室的门被关得震天响,003没反应过来,只张大了嘴,“老大,二哥他……”
“你也别装了,给你老师腾位置去。”
云汲拍了拍检查仪器上已经“昏迷”不知多久的211,然后在003震惊的目光中把他身上插的那些各种颜色的电管拔出。床上的人依然不动,云汲略一皱眉,直接上手摸向211的手。
003有些担心:“老大,他没事吧?”
“没事,我在呢,能出什么事?”
云汲两只手才固定住211的手掌,而后手上用力一拉一拧,只听“唔”的一声痛呼,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立马侧身坐起,语带隐忍:“你……”
云汲扒拉了他两下,没能把他从仪器上拉下来,于是鼓起两团脸颊:“你什么你,还想不想你老师恢复记忆了?”
“……”
211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问的003,竟然真的乖乖从仪器上站了起来,给003让位。
“你……”
“老师,别怕。”
211声音出奇温柔,跟003之前见到他的每次都不一样,“只是检查一下,很快就好了。”
003:……
他什么时候说他怕了吗?
他觉得面前的211很奇怪,具体却说不上来,犹豫着看了眼踩着凳子坐在仪器上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云汲,才问:“你现在……”
“老师,先去检查吧。”
211少见地打断了他,“等你检查好了我们再说。”
003:……
他如坐云雾,却也知道自己当年重组的记忆确实是有问题的,又看了一下那边低头摆弄手指的云汲,问:“老大……”
“其实也没必要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架势,真的。”
仿佛担心两人在她面前做什么不好的事,云汲没有抬头,声音却格外真挚,“最多十分钟给你检查完了,而且又不会怎么样,你非有什么想要说的,可以我一边检查一边说。”
说着,她两只手掩在脸上,慢慢抬起头来,落在眼睛位置上的指缝一点点分开变大,看到003竟然是看着自己,不由意外:“你俩亲……叙完旧了?”
003垮下脸:“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云汲把手拿了下来,背到身后,“说完了就过来。”
003:“你以为我们两个刚才在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以为啊,我做了什么很让你误解的举动吗?”云汲满脸无辜,“过来呀,你还检不检查了?”
“你刚刚明明就……”
“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小琛哥哥你不会以为我一个小女孩在想什么龌龊的事吧?”
云汲丝毫没有半点身为长辈的样子,一声“哥哥”叫得那叫一个信手拈来,听得003浑身难受,他抖抖肩,掉去一身鸡皮疙瘩,竟然也陷入自证这种低级的陷阱中:“我没有,我就是想说……”
“没有就好。”
云汲满意点头,她才不想听003要说什么,“那你乖乖躺好,就十分钟,我给你检查一下。”
003:……
他看了看扑闪扑闪着眼睛的云汲,又越过她去看后面的211,最终还是躺了上去,想到211之前的姿势,003张开了手脚,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云汲拿出了另一套装备,她将一个插满电线的硬质头套给003戴上,然后给211使了个眼色,就走到实验室里间的操作台。
这么一来外面这间就只剩下了003跟211两个,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对自己做什么,003还是感到了一阵不安,他咽了口口水,问:“怎么了?”
211走到仪器前,低身把那张为云汲增加身高的凳子挪走,然后才直起身来,看向乖顺躺在床上不敢乱动的003的眼睛里简直像带着火。
003不怕他做什么,只是想到云汲会在另一个房间看着,他难免还是会有抵触:“你先别乱来,这里是实验室,老大她还……”
“不是实验室就可以了吗?要是主系统不在,我就可以对老师为所欲为了吗?”
211声音里带着脑子察觉的压抑,他明明是愉悦的,眼神却总是隐忍,仿佛面前的003是什么易碎品,需要珍而重之的保护。
003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总觉得今天的211不太一样,正要说什么,却刚好听对方在短暂的沉寂后笑出声来:“开玩笑的,我只是帮她给老师做做检查而已,不会做什么的。”
约有一个小画板那么大的玻璃小窗里透过云汲忙碌的身影,她因退长到孩童时的样子而显得娇小,但还是那么可靠,调好设备过后,她隔着玻璃窗跟211点了点头,也算印证了他要“帮忙”的说法。
003松了口气,就见211扶着把自己打开的手脚放好,像聊一会儿吃什么那样随意:“那老师刚才以为我想做什么?”
003:……
003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羞窘,明明211是正常做事,他倒总想些奇怪的东西,好像他自作多情一样。
他浅浅别过头:“开始了吗?”
“老师别乱动。”
211一只手固定他的脑袋,温热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耳朵,有点痒,激起一片红热,“乱动会影响那边操作。”
003想要点头,到一半又忍住了,他说了声好,却没想到211的手就这么停在了他耳边,始终没有放开,003说不上的心慌意乱:“你手……”
“老师还能记得当年的事吗?”
211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一边盯着003的眼睛,一边循循善诱,“我那时候做了哪些对不起老师的事,老师你还记得吗?”
或许是受器械影响,003很轻易被他带偏。他不再专注211的手放在哪里这种小问题,而是开始回忆对方询问的事,不明显的电流通过头戴式仪器的电线过入他的大脑,003有些晃神,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就这么被一点点剖析出来。
他的声音带有一点迟疑:“你……你趁我外出做任务的时候,破坏了我的任务舱。”
而也正是任务舱遭到毁坏,003差点没能从小世界里逃出来,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损伤,导致他后面一度记忆错乱,直到做了重组程序才得以好转。
原以为已经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在这一刻又变得清晰起来,003不敢确定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于是迫不及待地用余光瞟了211一眼,希望在他脸上找到想要否认的迹象。
211按在003耳朵边上的手不住轻轻揉捏,他摇头说:“不对,老师再想想。”
不……对吗?
不知为何,003不算太意外,他只觉得心里一块重石落地,然而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当年那件事的第二种可能。
耳朵被揉得又痒又疼,003轻轻侧脸想要躲避,想到不能乱动,只能忍下异样任凭他手指绕在自己耳边刮搔:“我想不到。”
211十分耐心:“老师忘了,你以前不愿意做任务的,怎么会主动去做任务呢?”
这话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虽然此前没有任何印象,003还是十分良好地接受了自己“不愿意做任务”的设定。他想了想,问:“那……难道是我趁你做任务的时候把你的任务舱给破坏了?”
211:……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编呢?!
211心头闪过一丝懊恼。
心头只是一顿,不好的想法立马被压了下去,211唇角微勾,明显心情好了不少:“老师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003连忙否认,不知道为什么,211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211有些可惜地出了口气,他微微抬眸,看小玻璃窗后还在为回溯003记忆劳累的云汲,低声说:“老师要是这么想也可以。”
反正是他对不起自己,既然都是愧疚,那只要愧疚就行了,至于原因是什么,好像也不重要。
对此,003的看法只有:?
这什么话?
什么叫“这么想也可以”?他的记忆呢?不是来给他重塑记忆的吗?
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003坚决抵制他这种乱给自己灌输想法的行为,刚要说点什么,大脑皮层突然密密麻麻感到一阵刺痛。
003眼前一黑,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211微俯下身,右手反复从003心口顺下,他身形不住下俯,沉静如水的眼直直望进003眼中,带着令人无可抵抗的吸引力:“老师,看我。”
这句话穿透性极强,让003在一片疼痛的混沌里看到一线光明。他费力去找211的位置,在眼睛对上那张脸的瞬间,周身的痛苦仿佛都消失不见。
211仍然是211,在他眼里却不断幼化,如曜石一般黑沉的眼眸倒转清澈,褪去他错过的这一千年风霜,又变回了那个刚被001送过来时因害怕被自己抛弃而日夜惴惴不安的小孩。
003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可面前的变化那样真实,让他不禁伸出手去摸:“……子舟,真的是你?”
子舟,当年他给211起的名字。
那时少年初生年幼,天地不怕,总觉得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001把211送来之后就不管他的死活,003又总觉得只有他跟云汲两人有名字太不公平,于是以自己的姓氏为姓,给这个编号排到两百多名的小屁孩取了个自认为好听的名字。
尤记得他那时学识不高、心气不小,003一门心思给211起个天下第一好的名字,可字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小不满意,最后002被他磨得不耐烦,随便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就叫这个吧。”
003看着他手指的位置,皱眉摇头:“时子石子,听着跟石头一样的,我不要。”
001便意味深长地看了002一眼,也随手在字典上一翻:“那就再加个‘舟’字吧。”
003眼前一亮,总算觉得时子舟听起来比时子好听,却还是不满意:“到底是我给他起名字还是你们给他起啊?”
“反正是跟你姓,你要喜欢就拿去用,不喜欢就自己再想一个。”
001并不强制,看着一边鼓着脸跟怯生生的211干瞪眼的002,拉着人的衣领一提,“走了,今天还有事呢,一会儿总系统又要骂人了。”
……
没有半分印象的记忆骤然涌入,并变得鲜活,003一阵愕然,一时不敢确定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只感觉到自己上伸的手腕被人抓住,又被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放在了211的脸上。
“老师。”
211的声音有些颤抖,003睁大了眼,想要在对方脸上看到哭泣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张幼年时的211的脸带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不知所措,跟他一千多年前来到自己身边时如出一辙。
211抓着他手的力气逐渐用力,哪怕知道这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力气,看到眼前这张年幼的脸,003还是没有出声喊疼。
他只顺着对方的动作,手掌抚弄的力道不大,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211的脸颊,轻声安抚:“不要怕,我在的。”
然后,他听到211的每一个字句里都带着难以自抑的痛苦和欣喜:“老师,你想起我了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33和11是非常美好的
但是,可能会进入短暂的回忆期(谁懂啊真的很讨厌写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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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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