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陪着老祖母站在原处说笑，顺着方才的话题闲聊打趣，氛围松弛热闹。

贺庚明望着身前敛尽所有鲜活、只剩满目沉寂落寞的少女，心头那点浅浅的沉郁迟迟散不去。

方才周煜打趣他得配佳人、福气难得，旁人听来皆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可唯独他看得清楚。

这场人人艳羡的婚约，于她而言，从不是良缘，是桎梏。

她眼底藏着的荒芜与不甘，坦荡又直白，骗得过世人，骗不过日日审人心性、洞悉明暗的他。

贺庚明微微颔首，对身侧的老祖母温声道：“老夫人，晚辈与韩姑娘，借一步说两句话。”

老祖母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二人之间藏着未尽的言语，当即笑得慈和，连连摆手应允：“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自有体己话要说，我在此处逛逛便好，不碍你们。”

周煜也识趣地退让半步，抬手轻扬，眼底带着了然笑意：“你们聊公务私事皆可，我陪着老夫人看看街边摊，护着长辈安稳，不急。”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不戳破、不调侃，给足了二人独处的余地。

贺庚明抬步，缓步带着韩彩青走到街边僻静的梧桐树下，避开人流喧嚣，隔绝旁人目光。

树荫筛落细碎日光，斑驳落在他玄色衣袍上，也落在少女素净利落的肩头。

周遭瞬间褪去市井嘈杂，只剩微风穿叶的轻响，安静得足够容纳所有晦涩难言的心事。

贺庚明垂眸看她，目光沉静温和，褪去了办案的冷冽，也褪去了方才应酬的客套，只剩直白的审视与淡淡的询问。

“你不乐意。”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短短四字，精准戳破她所有伪装的平静，撕开她强装的得体从容，直直点破心底最深的不甘。

连日来压在心底、无人看穿、无人敢点破的郁结，骤然被他一语道破。

韩彩青心头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的落寞还未尽数褪去，澄澈的眸子映着树影天光，带着一丝自己都摸不透的茫然与别扭。

她轻轻吸了口气，收敛眼底所有情绪，刻意扯出一抹清淡平和的笑意，语气浅浅，带着几分自我劝慰的疏离。

“没什么的，贺少卿。”

她声音很轻，风一吹便似要散开，字字都带着勉强的平静。

“世人都说，你是年少权贵，品性端正，前途坦荡，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良人。”

“满城王公贵女、世家闺秀，谁不盼着能与你结亲，谁不羡慕这份安稳荣光。”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既然是城中姑娘人人都想嫁的归宿，我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道理她都懂，利弊她都清。

嫁入权贵府邸，得良人庇护，脱山野漂泊之苦，得一世锦绣安稳，是世俗眼里最圆满的结局。

可心里的抗拒、心底的空落，从来不受道理掌控。

她嘴上说着应当欢喜，应当知足，可眼底的荒芜半点骗不了人。

贺庚明看着她故作通透、实则自我压抑的模样，喉间微顿，心底的沉郁更重几分。

他太懂这种感受。

旁人堆砌的圆满，世人定义的福气，从来未必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看着她一身不改的江湖劲装，看着她束得利落飒爽的高马尾，看着她骨子里藏不住的自由傲骨，沉默良久，本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想说他可以暂缓婚约，想说他知晓她心向江湖，想说他从未想过以一纸婚约，困她半生自由。

他甚至已经想好措辞，打算给她一个退路，一个不必被迫接纳命运、不必困于金笼的选择。

可话音尚未出口，变故陡生！

头顶临街青瓦墙头，骤然响起三道极轻的瓦片摩擦之声，轻得极易被市井人声掩盖，却逃不过二人习武多年的敏锐听觉。

风声骤紧，气流骤寒！

三道漆黑身影，趁着树荫遮蔽、人流嘈杂，骤然从高墙之上纵身跃下！

身姿利落狠绝，落地无声，黑衣裹身，面罩覆脸，浑身不带半分多余气息，唯有凛冽刺骨的杀机，瞬间锁定树下的二人！

三人落地瞬间，不拖不赘，无需对视示意，即刻呈三角之势合围而来，招式凌厉刁钻，招招致命，目标极为明确。

是冲着他们来的！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周遭游人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惊呼。

贺庚明眸光骤然一厉，方才温润沉静的眼底瞬间覆满寒霜，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绷紧，凛冽肃杀之气骤然炸开。

本能使然，他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将身侧毫无防备的韩彩青一把拉至身后护住。

她武艺虽不俗，可猝不及防的围杀凶险至极，三名刺客招式阴狠，绝非寻常匪类，他下意识想替她挡下所有刀锋杀机。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他伸出去的手，骤然一顿。

脑中电光火石，骤然闪过方才她眼底深深的落寞、不甘与被束缚的抗拒。

她最厌的便是被人护在身后，被人安排命运，被人困于羽翼之下，做那无力自主、依附旁人的笼中雀。

她是执剑闯江湖、傲骨不折的韩彩青，不是需要时时刻刻被庇护的深闺弱女。

这一刻，他心念骤转，五指微收，硬生生将已然探出的手，缓缓抽了回来。

他不再下意识替她隔绝风雨，不再强行包揽所有凶险。

他给她余地，给她立足之地，给她一份属于江湖儿女的自主与坦荡。

凶险在前，她可并肩，可自守，可出手，不必永远活在旁人庇护之下。

指尖落空，收回身侧。

下一瞬，三道凛冽刀锋已然齐齐袭至！

黑衣刺客出手狠辣，刀风破空，带着阴冷戾气，招式诡异刁钻，隐隐带着几分熟悉的阴柔路数，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韩彩青也在瞬息之间回过神来，眼底的茫然落寞尽数褪去，常年习武的警觉与凌厉瞬间回笼。

她不退不躲，身形骤然掠开半步，脚下踏稳江湖步法，身姿挺拔利落，素衣翻飞，瞬间迎上正面袭来的一道黑影。

兵刃相接的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一人三黑衣的围杀瞬间变成五人贴身缠斗。

刀光剑影交错翻飞，树影凌乱，劲风四起，街边落叶被凌厉气浪卷得漫天飞舞。

一名刺客直劈贺庚明面门，刀锋狠戾，势如惊雷；一名刺客绕后偷袭，专攻下盘破绽，阴诡刁钻；剩余一人死死缠住韩彩青，刀招密集，不留喘息之机。

贺庚明身形如寒松掠风，赤手空拳却丝毫不落下风，掌风凌厉刚正，每一击都精准扣住对方招式破绽，拆解、格挡、反击，行云流水，尽显朝堂武学的厚重霸道。

他本可瞬间压制全场，可刻意留了缠斗空间，不急于速战速决，默许韩彩青并肩御敌。

韩彩青身姿轻盈灵动，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腕翻转，徒手拆解对方攻势，步法灵巧，招式利落，山野修习的剑术底子扎实坚韧，每一次格挡都稳而有力，没有半分闺秀怯懦，尽显江湖儿女飒然风骨。

二人一刚一灵，一稳一捷，在方寸树下与三名黑衣刺客死死缠斗，五人身影交错翻飞，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街边游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呼四起，慌乱后退躲闪，原本热闹拥挤的长街瞬间空出大片空地，人人惊恐张望，不敢靠近半步。

老祖母被周煜稳稳护在身后，眼底满是惊色，却知晓二人皆是习武之人，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出声打扰。

缠斗愈发激烈，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黑衣刺客招招搏命，戾气森寒，显然是死士派头，不求脱身，只求夺命。

贺庚明一边精准格挡身前攻势，余光始终留意着身侧少女的动向，见她从容接招、丝毫不落下风，眼底沉色微缓，随即眸光一凛，朗声朝着不远处待命的周煜急喝一声。

“老周！”

一声呼喊利落沉肃，短促有力。

暗含求援之意，亦是示意周煜即刻控场、护住长辈、封锁四方退路。

杀机漫卷长街，市井繁华瞬间被肃杀戾气撕碎。

暗处的阴谋风波，终于不再藏于暗夜迷雾，直接撕破伪装，堂皇现世，直逼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