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乱象渐平,围观百姓渐渐散去,长街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周煜妥善安抚好受惊的老祖母,见贺庚明肩头伤势不轻,血色浸透衣襟,不敢耽搁半分,主动开口担下事宜:“此地不宜久留,刺客来路不明,恐还有余党潜藏。我先护送老夫人回韩府安顿,你们快去寻医者处理伤口,切莫拖延,免得伤势恶化。”
老祖母依旧心有余悸,抓着韩彩青的手反复叮嘱她小心行事,满眼担忧,却也知晓眼下治伤最为要紧,不再多做牵绊,再三嘱咐二人注意安全后,便跟着周煜匆匆登车返程。
车马缓缓驶离长街,扬尘落地,终于将旁人的担忧、长辈的规矩、府中的束缚,尽数隔远。
街头一隅,只剩韩彩青与贺庚明二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染血的玄色衣摆,肩头深长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狼狈孱弱,唯有脸色比平日稍稍苍白。
韩彩青扶着他未受伤的一侧手臂,动作轻柔稳妥,不敢有半分颠簸,带着他缓步朝着就近的医馆走去。
路上行人往来,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这一对刚从杀机之中脱身的男女。
一路安静无言,唯有脚下青石路轻轻作响。
直到踏入清净无人的巷陌,周遭喧嚣尽数褪去,韩彩青才轻轻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人,声音轻而真挚,带着发自心底的诚恳。
“贺少卿,今日……谢谢你。”
谢他挡下致命暗刃,舍身护她周全。
更谢他生死一瞬的分寸与尊重,谢他看懂她的不甘,读懂她的傲骨,没有将她当成需要圈养庇护的笼中雀,愿意给她并肩而立、直面风雨的资格。
这句谢谢,早已不止救命之恩。
贺庚明目光平视前方,肩头伤痛隐隐作祟,却依旧神色从容,语气清淡淡然:“无事。”
于他而言,护她本就理所应当。方才收回护住她的手,不是不愿护,而是想护得更周全、更合她心意。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巷内清风徐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沉默片刻,贺庚明忽然淡淡开口,主动提起了那桩横亘在两人心头、最晦涩难言的婚事。
“方才老夫人所言婚约,你若始终不愿,我可当众推拒。”
他语气平静坦荡,没有半分施压,没有半分强求,只是如实告知她选择权。
“婚事虽已传话敲定,但未曾纳聘、未曾落契,一切尚可回转。我不会以世俗良缘、家族颜面,困你半生。”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从不是一纸束缚她的婚书,而是她心甘情愿的相守。若她心向江湖、不甘宅门,他便可以为她尽数推掉所有世俗枷锁,还她自由。
这番坦荡通透的话,落在韩彩青心底,瞬间漾开层层温热。
连日压在她心头的郁结、抗拒、茫然,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她垂眸看着脚下青石板,长睫轻轻颤动,耳根微热,迟疑良久,小声吐出一句柔软又认真的话。
“唔……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也带着彻底想通后的坦然。
不再抵触,不再别扭,不再满心逃离。
贺庚明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她,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此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藏满被婚约困住的落寞与不甘,满心眷恋江湖自由,厌恶深宅牢笼,抗拒这场人人称颂的良缘。短短片刻,她心境竟全然转变。
他眸光沉静,轻声追问:“为何?”
他想知道缘由,想懂她突如其来的释然。
韩彩青抬眸望他,眼底再无先前的荒芜落寞,只剩澄澈通透的光亮,轻轻道出心底最真切的答案。
“因为只有你懂我。”
世人皆爱她安稳温顺、富贵荣华。
祖母盼她相夫教子、安稳一生,吴氏盼她归府安居、无忧无虑,韩扬盼她名门婚配、光耀门楣,京中世人皆羡她一朝得势、嫁得权贵良人。
所有人都在为她的归宿铺路,所有人都在替她期盼安稳圆满,却从来无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无人懂她十八年江湖风骨,无人懂她厌恶拘束、心向山河,无人懂她不甘沦为依附旁人的闺中妇人。
唯有贺庚明。
他看透她眼底的自由,看穿她骨子里的桀骜,看懂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别人都想将她护在身后、锁在金笼,予她荣华安稳,夺她风雨江湖。
唯独他,予她尊重、予她并肩、予她选择,护她周全,却从不折她傲骨。
这世间人海万千,红尘熙攘,唯独他一人,真正知她、懂她、惜她。
也只有他,配得上褪去一身江湖肆意,心甘情愿驻足停留。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缠绵的情愫,却道尽了所有心绪转变的缘由。
贺庚明眸底的诧异渐渐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深沉柔和的涟漪,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然染了细碎暖意。
他沉默颔首,不再追问,亦不再提退婚之事。
前路漫漫,风波未止,谜团未解。
既然她愿留,他便护她一生安稳,亦护她一生风骨。
很快,二人抵达巷尾的医馆。
医者细致清理伤口、消毒上药、缠好绷带,郑重叮嘱近日不可剧烈动武、忌辛辣劳累。贺庚明全程神色淡然,任凭医者处置,不曾皱一下眉头,仿佛肩头深长的伤口,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伤。
处理完伤势,暮色悄然浸染天际,白日繁华渐渐落幕。
贺庚明亲自送韩彩青折返尚书府。
马车平稳行驶在京城长街,车厢安静安稳,晚风透过帘缝徐徐吹入,吹散了白日的杀伐戾气,只剩一片静谧祥和。
行至韩府街巷外,车马缓缓停稳。
就在韩彩青准备掀帘下车之际,贺庚明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沉稳,褪去了方才的温柔缱绻,换回了办案之人的严肃审慎。
“彩青。”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她,褪去了生疏的“韩姑娘”,温柔又郑重。
韩彩青抬眸看他。
“我如今追查的所有连环命案、阴阳纸术秘案,牵扯极广。”
他目光沉静,字字清晰,坦诚告知她所有真相:“幕后牵扯皇家隐秘、陈年师门旧怨,还有十八年前的尘封秘事,与你师父、与你身世、与你身边所有变故,息息相关。”
“从前我怕凶险太重,想将你隔绝在外,护你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凝着她,给出了独属于她的特权与信任。
“但如今我知晓,你心性、身手、风骨,皆可并肩入局。”
“此案,你可以参与。”
他不再将她隔绝于迷雾棋局之外,不再替她遮挡所有凶险,不再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局外人。
他准许她踏入这场横跨江湖与朝堂的惊天迷局,准许她亲手探寻师父旧怨、师叔真假、皇家秘辛,准许她以自己的能力,亲手查清所有真相。
她不必再做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不必困于侯门深宅、茫然被动。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前路,查清自己的过往,掌控自己的人生。
车厢晚风轻扬,吹动少女束起的高马尾边角。
韩彩青怔怔看着眼前沉静可靠的人,心底所有的迷茫、不甘、忐忑,尽数落定。
原来这场婚约困住她的是牢笼,可唯独这个人,给了她冲破牢笼、重回风雨、执掌自我的资格。
她不必做笼中雀。
她可以做贺庚明身边,唯一并肩而立、共破迷局的江湖客。
晚风撩动车帘,送来傍晚微凉的气息,也吹散了韩彩青心底最后一丝郁结。
她抬眸望向贺庚明,眼底彻底褪去往日的落寞茫然,漾开清亮笃定的光。连日来被侯门身份、既定婚约困住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终于明白,贺庚明从不是困住她的牢笼。
世人皆想让她洗手藏锋、安居深宅,做温顺得体的尚书贵女、安稳无忧的贺家夫人。唯有他,看透她骨子里的江湖血性,尊重她的执念与初心,愿意拉着她一同入局,许她并肩破局的资格。
“我可以参与?”韩彩青轻声确认,语气里藏着久违的雀跃与松弛。
不用被迫困在内宅学女红规矩,不用舍弃佩剑与过往,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世谜团、师门旧怨、连环命案被旁人草草定论。她可以亲手追查真相,查清师叔假死的疑点,揭开皇家印章背后的秘辛,探明师父隐瞒十八年的所有过往。
贺庚明微微颔首,肩侧缠着的白绷带依旧醒目,神色却沉稳坚定:“你本就身在局中,与其让你被动裹挟,不如亲自探寻。有我在,护你周全。”
一句护你周全,温柔又有分量。
今日街头,他甘愿替她挡下致命暗刃,以身负伤;此刻,他甘愿放手让她涉险逐真,成全她的本心。这份分寸与偏爱,无人能及。
韩彩青心底温热,轻轻弯起唇角。从前抗拒的婚约,此刻竟成了她最大的底气。
有贺庚明在朝堂为她铺路,有入局查案的资格,她便不必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好。”她应声清脆利落,眼底重归少年侠气,“那往后,我与你一同查案,共破所有迷雾。”
贺庚明望着她重拾鲜活的眉眼,眸底浸着浅浅暖意。
马车外,韩府朱门巍峨依旧,可此刻的韩彩青,再也不觉得那是困住自己的金笼。
纵使身在侯门,身负婚约,她依旧是执剑随心、心向山河的江湖儿女。
前路风波未平,暗处杀机暗藏,谜团层层叠叠,但她不再孤身一人。
风雨前路,迷雾万丈,从此有人与她并肩,共赴真相,不负初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