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将整座京城的青砖黛瓦都染成了一层温润的墨色。晚风穿廊而过,卷起窗棂边轻薄的纱帘,轻轻拂过案头摊开的素笺。
韩彩青端坐于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细狼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落笔写信。
方才与贺庚明、周煜二人在客栈商议完江湖连环诡案的诸多疑点,心中千头万绪,尽数凝于笔端。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那行踪诡秘的阴阳纸术士销声匿迹多日,却总在暗处搅动风云,各地频发的离奇命案皆与其邪术脱不了干系。
朝堂与江湖两股迷雾交织缠绕,线索零碎杂乱,诸多隐秘仅凭三人探查远远不足,她必须将近日查探到的所有线索、可疑的人物踪迹,以及自己对纸术士作案手法、藏身规律的推测,一一详述寄出。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敛去了平日里查案时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沉静柔和。她落笔极快,字迹利落遒劲,带着常年办案养成的果决,没有半分拖沓犹豫。从城郊荒宅发现的纸人残片纹路,到死者身上残留的诡异朱砂印记,再到近期城内突然失踪的匠人、术士的名单疑点,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一封密信便已然写就。
韩彩青搁下笔,抬手轻轻吹干笺上未干的墨痕,仔细将信纸对折三次,叠成规整的方寸大小,装入贴身备好的防水棉信封中。她动作细致稳妥,每一步都极为谨慎,这封信承载着关键线索,容不得半点纰漏差错。
收拾妥当后,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巷间的炊烟尽数散去,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于沉沉夜色之中。晚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也吹散了屋内淡淡的墨香。
韩彩青微微俯身,手肘轻搭在微凉的窗沿上,唇角轻抿,抬手拢了拢夜风,随即吹出一声清亮婉转的短哨。
哨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穿过静谧的庭院,掠过墙头的青瓦,在沉沉暮色里悠悠传开,是她与传信鸽专属的联络信号。
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立刻传来一阵轻柔的羽翼扑扇之声,一只通体雪白、脚系铜环的信鸽应声展翅,灵巧地掠过夜空,稳稳落在她身前的窗台上。鸽子温顺地歪着头,漆黑的眼珠灵动明亮,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隔壁檐下隐蔽处,隐匿身形观望的周煜闻声微动。
他本就心性机敏,心思细腻,一直默默留意着韩彩青的一举一动,此刻见她临窗吹哨,动作蹊跷,不由得微微蹙眉,低声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她干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贺庚明低沉冷冽的制止声。
“闭嘴。”
贺庚明立在阴影深处,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衣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他目光沉沉落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眸光深邃难辨,看不出半分情绪。他远比周煜更了解韩彩青的行事作风,知晓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每一个举动皆有深意,此刻必然是在部署要事,万万不容打扰。
周煜被他冷声制止,当即抿住唇,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窗边,满心好奇与不解。
窗前,韩彩青全然未曾察觉身后两人的动静,指尖温柔地抚过信鸽顺滑的羽翼,动作轻柔笃定。她取出方才封好的密信,仔细绑缚在信鸽的足环之上,又轻轻检查了两遍,确认绑带牢固、密信不会脱落,这才抬手轻轻托住白鸽。
“去吧。”
她轻声低语一句,抬手微微一送。
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羽翼划破微凉的夜风,身姿轻盈迅捷,转瞬便冲入漆黑的夜空,朝着既定的方向展翅飞去,很快便化作天际一点细碎的白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目送信鸽远去,韩彩青缓缓收回目光,直起身形。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贺庚明缓步走出阴影,暮色落在他硬朗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和。他抬眼望了望彻底暗沉的天色,望着街巷间渐渐沉寂的人影,轻声开口:“禁宵快到了,城门坊门即将落锁,我先送你回府。”
京城宵禁规矩森严,入夜之后无故不得在街上逗留,违者依律处置。如今夜色已深,再耽搁下去,便要误了时辰。
韩彩青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今日在外奔波查探整日,身心俱疲,且府中还有琐事待理,确实该及时归去。
一路无话,夜色静谧,晚风徐徐。贺庚明一路将她送至韩府巷口,确认周遭平安无虞,方才止步目送。韩彩青微微颔首道别,转身踏入熟悉的府邸院门。
穿过层层回廊院落,回到自己的闺房,屋内灯火通明,静谧雅致。
她抬手褪去身上规整严肃的大理寺官服。这件官服伴随她屡破奇案,见证过无数凶险现场,染过尘埃风霜,却始终干净笔挺。她素来敬重法度、珍视职责,对待官服亦是极为上心。
她小心翼翼将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抚平衣料上细微的褶皱,轻轻放入专属的木柜之中,妥善收好,待来日履职再穿。
换下官服后,她取出自己旧日常穿的青色劲装。
一身利落劲装贴身利落,剪裁干脆,行动无半分束缚,最适合腾挪跳跃、追踪搏杀。她抬手束起长发,摒弃了官服发髻的规整端庄,利落挽成高俏的侧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颈侧,褪去了大理寺官员的端正肃穆,重回了那个身手卓绝、洒脱利落的江湖儿女模样。
这般装束,轻松自在,无拘无束,让她紧绷整日的心弦,悄然松弛下来。
她正欲坐下歇息,整理一番今日纷乱的思绪,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韩思乐尖利慌张的呼喊,骤然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有贼!有贼跑进来了!快来人啊!”
尖叫声尖利刺耳,穿透庭院层层花木,清晰地传进屋内,带着十足的惊慌失措,瞬间搅乱了满院静谧。
韩彩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韩思乐是她府中庶出的妹妹,性子娇蛮任性、虚荣浅薄,平日里最是喜欢小题大做、惹是生非,平素二人素来不和,她向来懒得理会对方的种种闹剧、矫情事端。
只是此刻夜深人静,府中忽然闯入贼人,绝非小事。
她静坐屋内,片刻间便听到院中人声鼎沸,家丁丫鬟的奔走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长夜漫漫,闲来无事,与其独坐屋内胡思乱想、纠结案情疑点,倒不如出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况,也算打发时间。
心念既定,韩彩青起身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朝着韩思乐居住的西厢院落走去。
刚踏入院门,便见院内乱作一团。
韩思乐穿着一身华贵的寝衣,发髻散乱,花容失色地躲在一众家丁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身边侍女的衣袖,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院落中央的高大古树。
院中十几个家丁手持木棍、扫帚等器具,层层围站在树下,人人神色紧张,仰头戒备,口中不断呼喝示威,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韩彩青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庭院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一道纤细的黑影正栖身于浓密的枝叶之间。那人身形轻巧灵动,藏在暗处,借着枝叶的遮挡隐匿身形,似乎正伺机而动,准备趁着下方混乱不备,纵身跃墙逃走。
夜色昏暗,枝叶交错遮挡,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依稀辨出是个身形清瘦的人影,身姿窈窕,绝非寻常鸡鸣狗盗的粗莽贼人。
树下众人依旧高声叫嚷,气氛紧绷至极。
“大胆毛贼!竟敢私闯韩府!速速下来束手就擒!”
“再顽抗不休,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家丁们声声呵斥,却只是虚张声势,无人敢贸然爬树追捕。夜色幽深,树干高大,枝叶茂密,贼人居高临下,贸然上前恐有凶险,众人皆心存顾虑。
眼看树上人影微微晃动,似是已然找准脱身时机,即刻便要纵身逃离。
千钧一发之际,韩彩青不再迟疑。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身姿翩若惊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借着夜风与树干的借力,她身姿轻盈翻飞,转瞬之间便借力跃上粗壮的树干,稳稳落在枝桠之上,稳稳挡在了那道黑影身前。
树上空间狭窄,立足之地有限,对方见有人骤然逼近,猝不及防,当即抬手反击。
夜风搅动枝叶,两道身影在高高的槐树之上瞬间缠斗在一起。
掌风凌厉交错,衣袂翻飞作响,枝叶簌簌坠落。对方的身手极为灵动飘逸,招式精妙柔和,不似寻常江湖盗贼的狠辣蛮力,反倒带着几分清雅灵动的路数,招招避让,并不敢真的伤及韩彩青分毫,处处留有余地。
短短数招交锋,对方的路数身法已然被韩彩青尽数摸清。
这精妙独特的身手,温柔克制的招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风格!
心中骤然掀起滔天波澜,所有的戒备与凌厉瞬间褪去,韩彩青猛地收住即将落下的掌风,骤然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瞳孔微微收缩,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晚风拂开遮挡面容的浓密枝叶,借着院中摇曳的灯火微光,树上那人的容颜清晰映入眼帘。
眉眼温婉清丽,气质清雅绝尘,眉眼间的温柔淡然,独一无二,绝无第二人。
韩彩青怔怔看着眼前人,心头纷乱翻涌,震惊、诧异、疑惑尽数交织,萦绕心头。她凝望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语气带着满满的错愕与不可思议,轻声脱口而出:
“喻素!怎么是你!”
树下喧闹的众人闻声骤然一静,所有的呼喝、叫嚷尽数戛然而止。
人人满脸愕然,仰头望向树上两道对峙的身影,满心茫然不解。
晚风穿过层层枝叶,簌簌作响,夜色深沉,庭院寂静无声,唯有树上二人静静相对,气氛瞬间变得玄妙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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