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墨色天幕压落整座城池,客栈内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晚风卷着夜露的微凉,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
韩彩青刚与林喻素定下姐妹之约,屋内烛火轻摇,暖意融融。
林喻素垂着眸,指尖微微攥着衣角,眼底褪去了先前的警惕疏离,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漂泊数年,她从未想过一朝雨夜潜行偷窃,竟能得一位素昧平生的江湖姐姐真心相待,许诺风雨同行。
屋内气氛温柔平和,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致命阴诡,已然悄然降临在这座喧闹褪去的客栈之中。
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急促惊恐的尖叫,刺破深夜静谧,凄厉刺耳,瞬间撕碎了客房内的安稳。
“死人了!死人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桌椅翻倒的乱响、客人慌乱的惊呼、掌柜绝望的哭喊,层层叠叠涌上楼来,刺耳得让人耳膜发颤。
韩彩青神色一凛,瞬间收起眼底温柔,周身锋芒乍现。她反手按住手边的长剑,身形骤然起身,动作迅捷沉稳,习武多年的警觉瞬间拉满。
身旁的林喻素亦是浑身紧绷,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温顺尽数褪去,余下常年在底层挣扎练就的警惕与冷锐。
“姐姐,楼下出事了。”林喻素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紧绷的沉凝。
话音未落,客栈楼道已然响起密集沉稳的脚步声,步伐规整利落,绝非寻常慌乱食客,带着官府办案独有的肃杀气场,层层逼近二楼。
韩彩青心头微沉,已然猜到来人身份。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客房门外传来利落的叩门声,伴随着清冷威严的男声,沉肃有力:“大理寺办案,开门查验!”
是贺庚明。
韩彩青抬手示意林喻素稍安勿躁,旋即迈步上前,抬手推开客房木门。
门外长廊灯火昏暗,贺庚明一身玄色官袍立于夜色之中,身姿挺拔如寒松,周身气场冷冽肃杀,不复白日里半分克制从容。
他身后跟着数名大理寺捕差,皆是神色肃穆、步履整齐,腰间佩刀,气场凛冽,将整条楼道封得严严实实。
夜色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愈发幽深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白日初见,他尚留三分分寸,待人处事有据有礼。可此刻,面对突发命案,这位大理寺少卿彻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朝堂刑狱官员的铁血冷硬。
“客栈出了何事?”韩彩青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沉稳。
贺庚明眸光沉沉,视线越过她,淡淡扫过屋内侧身而立、神色警惕的林喻素,随即落回韩彩青身上,字字冰冷:“楼下西厢房房客,深夜离奇暴毙。”
他侧身让出半步,目光望向楼下喧嚣混乱的大堂,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死者无外伤、无中毒痕迹,脉象全无、气血骤竭,死状与近半月城内连环命案完全一致。尸身领口隐有桑皮纸残痕,指尖残留朱砂阴纹,是阴阳纸术士独有的作案手法。”
阴阳纸术士。
短短五个字,如同寒冰砸落,狠狠砸在韩彩青心头。
白日里贺庚明贴耳告知的凶险秘辛,不过时隔半日,便活生生应验在她眼前,甚至就发生在她栖身的客栈之中。
“又是阴阳纸术士所为?”韩彩青眉头紧蹙,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绝非巧合。”贺庚明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她,语气冰冷决绝,不再有半分客气,“你携带有同款秘术印记的佩剑入住此地,当夜便再起命案。全城追查半月无果,唯独你出现之后,凶案再度爆发。”
他步步逼近,气场压迫感骤然拉满,字字诛心:“韩姑娘,事出反常必有因。如今所有线索、所有时机,皆指向于你。”
直白的怀疑,不加掩饰的猜忌,彻底斩断了白日仅剩的几分缓和余地。在命案铁证面前,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只会信证据、信线索,绝不会凭情面姑息任何疑点。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紧绷得令人窒息。
林喻素站在韩彩青身后,将贺庚明句句逼问、字字怀疑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刚刚认下姐姐,满心都是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归宿。她亲眼所见韩彩青坦荡温柔、心底纯善,是世间难得的赤诚之人,绝不可能与阴诡凶案挂钩。
可眼前的朝堂官员,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巧合便死死咬定韩彩青有嫌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少年人心性本就爱憎分明、护短至极,加之常年颠沛养成的烈性傲骨,见不得真心待自己的人受半点委屈诬陷。
怒火瞬间冲上心头,林喻素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冷戾,纤细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身形一动,便要挺身冲上前去。
她出身市井,不懂朝堂规矩,不惧权贵威压,只知谁护她、谁疑她姐姐。贺庚明不信韩彩青,肆意定罪怀疑,便是她的敌人。
身形刚动,手腕便被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道稳稳攥住。
韩彩青头也未回,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笃定,稳稳拦下了她冲动的动作。
她微微侧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眸光平静坚定,无声示意她冷静。
这里是官府办案现场,贺庚明手握办案权柄,身后一众捕差虎视眈眈。林喻素冲动动手,非但讨不到半点公道,反而会坐实二人嫌疑,徒增口舌祸患,百害而无一利。
林喻素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满腔戾气与怒火硬生生压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却依旧脊背紧绷,满眼不服与戒备,死死盯着面前的贺庚明。
拦下林喻素后,韩彩青重新抬眸,直面贺庚明冰冷审视的目光,没有慌乱辩解,没有气急辩驳,神色坦荡从容,字字清晰有力:“贺少卿,我自小隐居深山,十八年未踏足尘世,从未听闻阴阳纸术士之名,更不懂任何阴诡术法。此番下山,只为江湖侠义,绝非作乱害人。”
“线索巧合太过牵强,不足以定罪。”她直视着他的寒眸,不避不躲,坦荡自证,“我的剑鞘带有秘术印记,或许不是我沾染凶案,而是凶手早有预谋,故意将线索嫁祸于我,借我一个初入江湖、毫无根基的新人,混淆视听、遮蔽查案视线。”
贺庚明眸色微沉,眼底怀疑未消,冷声道:“空口无凭,何以自证清白?”
他常年查办诡案,见惯人心诡诈、谎话伪装,单凭几句口头辩驳,绝不可能打消他的疑虑。
韩彩青迎着他极致压迫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恳切,带着十足的底气:“我无法凭空自证清白,但我可以帮你查案。”
她向前踏出半步,身姿挺拔,眼底澄澈坦荡,毫无半分心虚怯懦:“我这柄剑伴我十八年,印记隐匿多年从未显现,偏偏近日命案频发、阴阳纸术士作乱之时显露破绽,其中必有隐秘关联。或许我身上,恰恰有破解此案、找出真凶的关键线索。”
“你信证据,我便帮你找证据。”
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贺少卿,让我与你一同彻查此案。我随师父学艺多年,轻功、近战、追踪皆有功底,绝非寻常江湖弱女。我可助你追查阴阳纸术士踪迹,破解秘术破绽,找出真正的幕后真凶。”
“若最终查实我与此案有关,我韩彩青甘愿束手就擒,任凭大理寺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可若我能找出真凶、破除迷局,还请少卿还我清白,彻除我身上所有嫌疑。”
长夜寂静,长廊风声簌簌。
少女一身素衣,立于满朝官差的肃杀气场之中,身形单薄却风骨凛然。没有权贵依附,没有人脉傍身,仅凭一身坦荡傲骨,直面朝堂重臣的怀疑与威压,立下最郑重的赌约。
贺庚明深深凝望着她。
眼前的少女,眼底无半分谎言怯懦,只有坦荡赤诚与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果敢。她不哭闹卖惨,不狡辩推诿,不畏惧官府威压,以最直接、最坦荡的方式,自证清白、争取契机。
方才的戏谑灵动尽数褪去,此刻的她沉稳笃定、心智通透,远超寻常十八岁江湖少女。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冰冷凌厉稍稍收敛,深沉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又扫过一旁依旧满眼戒备、死死护在她身侧的林喻素,沉声道:“好。”
“我给你机会。”
一字落定,便是定论。
“从今夜起,你暂留我身侧,协助查案。若你所言属实,我必秉公断案,还你清白。”他语气依旧冰冷肃穆,却已然褪去了先前的绝对怀疑,“但在真凶落网之前,你二人行踪,需尽数报备大理寺,不得擅自离开查案范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最公允的处置。疑罪从无,证据为先,与其凭空猜忌拘押,不如顺势而为,借她身上的特殊线索,撕开此案不破的僵局。
韩彩青心头微松,郑重颔首:“多谢少卿。”
身旁的林喻素依旧沉默戒备,却也彻底压下了所有戾气。她看着身姿挺拔、从容不迫的姐姐,眼底满是敬佩与安心。
夜色更深,客栈的喧嚣渐渐被官差的肃杀取代。
阴阳纸术士的诡秘凶案,骤然缠身的莫名嫌疑,一场遍布迷雾的江湖诡局,自此彻底将初入尘世的韩彩青,牢牢裹挟其中。
前路晦暗,真凶隐匿,可她眼底的迷茫早已褪去,只剩坚定的笃定。
她不求江湖逍遥、快意肆意,此刻唯求——拨开迷雾,揪出真凶,洗己清白,不负侠义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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