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当年简孚秋一到颐安峰，就让林斯敬接到了他自己的宅子里，可那一届他收的就不止他们两人，除了周小安师姐外，还有个刘姓的小师兄。其他两人去的是下面的弟子宅，周师姐那时就很坦然了，说走就跟着接人的师兄师姐走了。

刘姓小师兄眼睛瞪得老大，黑眼珠子翻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充满了怨恨和嫉妒的眼白。

其他师兄师姐也是这样的，比如大师兄苏良生。他只有正对着林斯敬的时候温言软语，可即便当着林斯敬的面，只要是确定对方看不见，苏良生就会用恶毒的眼神看向他们。他当时已经元婴初期了，当着林斯敬的面不敢放出修士的气机，可他一个元婴修士，只是“势”上的威压，对寻常幼儿都已经很恐怖了。

但简孚秋和简沐都没反应，简沐这小子看着像是一点就着的热血小毛头，其实是个极其敏锐的小野兽，他该缩着的时候一向缩得很快。

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林斯敬特别照顾的。

早晨睁眼就是满桌子的美食，林斯敬亲自夹菜投喂，大师兄在一边，貌似亲切实际夹杂着各种威胁的眼神。

而且苏良生的异常，林斯敬其实知道，他跟他们说过：“你们大师兄心是好的，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且有些过于敬爱为师了。”

大小简：“……”

简孚秋越发觉得这个师父搞不清，这事的问题不在他和沐沐身上，在大师兄啊。你让我们两个肉包子理解一条龇牙的恶狗？直接跳狗嘴里喂饱它吗？

简孚秋便问林斯敬：“师父，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特别，这么好啊？”

林斯敬微笑道：“这有什么需要多问的？因为为师喜欢你们啊。”

简孚秋在心里问：那你不喜欢你的其他徒弟吗？若不喜欢，为何要收他们？我们才刚见面，你有什么道理喜欢我们？

他当时年纪还小，但已明白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为什么特别——因为喜欢——你喜欢什么——因为你们特别。

有病。

不能继续问了，否则就要让林斯敬没面子了，因为这死结就是他结的，是他用喜欢当答案的，他没有其他的答案。作为集福巷的小孩子，简孚秋很清楚，弱小的自己不能让一些大人没面子，否则会有危险。

林斯敬那段时间给了他们明显的，超出其他弟子的，在衣食住行上的偏爱。可当其他弟子站出来表示委屈的时候，他却从未对他们说过“我就是最喜欢他们！”，他的理由总是“你们两个师弟太小了，出身太苦了，为师这不是偏心，他们有的，你们若想要也有。”

这些话是林斯敬背着大小简说的，可其他弟子怎么可能不对大小简说？

其他弟子：“我们这么说，你们一定很受打击，很伤心难过吧？”

面无表情的大小简。

其他弟子：“哈哈哈哈！你们果然很伤心难过！”

周小安也是在颐安峰绕了一圈，实在找不到正常人，才主动和大小简走到一起的。修士是需要师门的，尤其周小安深知周家的资源都要向她的族姐倾斜，将来她要是靠周家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如她的舅舅一般。

师门其他人也不可靠，反而是这俩被排挤的小可怜，虽然出身低，可在努力向上成长，看着比颐安峰的其他人更可靠些。

三小只这才走到了一起。

简孚秋看着崔师姐与周师姐、沐沐聊得兴起，心中越发忍不住对比。

崔师姐是掌门培养出来的出色弟子，她前边的师兄师姐也是出色的人物，说明掌门教徒弟没问题。林斯敬是掌门的师弟，但也算是掌门带出来的，怎么半点都不像？太宠了？

总归林斯敬还是要出关的，师徒名分已定，还是得面对他。简孚秋寻思着，将来他干脆也宠着点林斯敬好了，别让他找事。

简孚秋猜得确实没错，林斯敬真是被他师兄师姐宠起来的，师父陨落，前头大的都怜惜偏宠他。虽说晋升化神开始要求心性与悟性，但若修士够强，自可给其他人编织出一条安稳的晋升捷径。

但这种修士到了化神也就到顶了，是在温室里催开的花，开得灿烂却经不起半点风雨。可一般这种化神，他自己与他的长辈都心知肚明，化神之后，也别惦记着更上一层楼，自去逍遥就罢了，别真把自己当化神。现在的问题在于，连掌门都没意识到，林斯敬是他们托起来的化神。

林斯敬自己更无从得知，那苦果就要林斯敬自己来吃了。

如今他闭关，想要重塑道心却千难万难，他发愁自己的同时，还得担心徒弟苏良生。

苏良生的状态十分不对，当着林斯敬的面，他常常无法控制脸上的阴婺。

林斯敬最初将他带来闭关的洞府，与他说明情况，苏良生听完后，只问了三个问题：“师父，您是不是觉得弟子错了？”

“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可以一起改。”

“师父……您是不是要弃了弟子？”

“怎么可能？我带你来此还不能说明情况吗？”

“师父，您是不是更喜欢两个简师弟，或周师妹？”

“没有。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先前被警心石乱了道心，当年亲近他们，说他们特别，实在是违心，我都不认识他们。良生，你是为师的大弟子，为师一直都是最喜爱你的。”

林斯敬叹气，当年掌门师兄说他该收徒了，他又刚得了警心石，便去了。

也是巧了，那一届收上来的小孩子，都是世家子，几乎都有早定的师父，他一去，人家对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只有苏良生，用胆怯却仰慕的眼神看着他，警心石上两人还不认识，他对他的好感已是黄色了。

林斯敬想着，手上开始发颤，他耳后仿佛有了个人，轻声细语念叨着：“警心石……警心石……”

心魔又开始骚动了。

林斯敬当即打坐，抱元守一，稳固心态。

他打坐，苏良生就看着他。

如今林斯敬终于睁开眼，正对上苏良生的双眼——他面上带笑，可眼神不断变化，时而平静谦和仿佛林斯敬所认为的自家大弟子，时而阴暗扭曲仿佛当即便要入魔。

“师父，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

林斯敬松了口气，原来他还是心忧这个。

却听苏良生又道：“师父，只有你对我最好。当年我入长留宗，众化神们前来选徒，可他们带走的只是那些早已选定的孩子……”

苏良生出身的家族跟周小安的外祖家差不多，都是小家族，根本没前辈在长留宗，人家自家的长辈过来带人都是有明确目标的，自然是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林斯敬一怔，反应了过来：当年的苏良生，不是只对他好感高，而是对所有去选徒的化神，都好感高。

——他以为他对林斯敬来说，也是特别的，可能对方之前在某些地方听说过他，对他怀有好感，所以想让他当师父。结果，他只是凑巧成了唯一选择对方的那一个，苏良生在被选择前，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苏良生对所有去选徒的化神，都充满了好感。

我是不是……一直都太高看自己了？

他会喜欢警心石，因为他不喜对他别有所图、毫无真心的人。

结果，所谓最不贪图他身上好处的大弟子，也是贪的。

其实他也是贪的呀，贪别人的真心。警心石催生的心魔，本质上也是因他认为只警心石才能分辨真心假意。至于他自己的师兄师姐对他好，也不是无理由的，因为他是他们小师弟啊，这也是一种贪，对私情的贪。

倒是有纯粹的，无理由的，对外人好的人。但这种大爱的人，反而很难对某个人特别。

林斯敬此刻心中一动，竟有些豁然开朗之感，焦躁的眼神也清澈了几分。

苏良生一直垂着头，根本没注意到林斯敬神情的变化，他轻轻扯住了林斯敬的衣角。林斯敬感悟被打断，却也没埋怨，柔了眼神看向苏良生。他还是喜欢这位大弟子了，只是……一个误会解开，他对他不会再如先前那般特别了。

“师父，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林斯敬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良生，你是我的大弟子，我自然喜欢。”

“师父，不是师徒的喜欢——”苏良生松开林斯敬衣角，直接去抓他的腿。

“放肆！”林斯敬护体真元一闪，苏良生被震飞出去。

苏良生撞在山洞上，跌下来爬向林斯敬：“师父！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我这次给你丢脸了？或是看到我的丑样子，所以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我从来也只拿你当弟子！”

“不对！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否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只是有了别的弟子了，你才喜欢他们去了。师父，你把其他弟子赶走好不好？你只要我一个好不好？你——”

林斯敬一掌拍在苏良生面门上，苏良生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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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