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了断王宫归莲烨

天色渐渐昏暗,妄一在徽宁阁险些忘了时辰,凌延卿于郊外葬完白羽孔雀,比她早一步回。

他猜妄一是被阿萋和寒璋缠住问话,然而并非。

寒璋现贵为公子,坐拥富丽宫宇,阿萋时常和他待在一起,慢慢就不再料理徽宁阁的事。

正当凌延卿估摸时辰,打算出门寻人,妄一就出现了。

分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她只淡淡扫人一眼,并无言语。

这使得凌延卿莫名有些紧张,当即询问:“阿田和国师谈得不愉快吗?”

妄一不作答,她侧着头,盯着人看,把人盯得莫名其妙。

凌延卿故作玩笑,问她是否几个时辰不见,就不认得他了?当不小心碰到她手时,却不由高了一个音调:“你身上怎这般凉?!”

他想都没想就抱来薄被,往她身上披。

“我去给你烧壶水暖暖身,你坐在那里等我一等。”

眼下天气尚未大降温,她莫非得了凛海之行的后遗症?凌延卿不敢多想,加快手里的动作。

妄一坐在灯下,全然不在意他的来去。

刚烧好的热水冒着白气,凌延卿想叫她动一动,她依旧老样子。无法,他只好亲自绞了帕子,捧到她面前,捉起她的手,包进帕子里。

热量从双手蔓延开来,她眼皮轻轻一颤。

“你到底怎么了……”凌延卿抬起目光,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和我说话,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妄一不曾逃避,迎上他的目光并注视良久,随后轻轻摇头道:“没有,你什么都没错。”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他有一丝委屈,把冷却的帕子从她手上脱离,“我是对是错,你都可以说,我只求你下次别这样对我。”

他去将帕子晾好,妄一仍端坐原处,神情却多了些反思。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她释然一笑,隔老远与他道:“没什么,我就是最近劳累,今天早点睡,睡醒我们就走吧。”

她摸着扶手上楼去,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补充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我先前说要送你礼物慰藉来着。那什么娘娘送来的东西,你挑喜欢的先收好,剩下的带去给阿辞、芜香,还有阿萝。”

凌延卿看她表情如常,心头也缓和下来,应了一声:“好,都听你的。”

王宫事毕,天师所居的宫苑逐渐恢复冷清。

齐允国主深记那则秘术,爱护四公子依旧,但有好处也想着老七,且相处中,时常露出莫名的内疚表情。更在某天,于议政殿宣布欲立其为储君。

多么耐人寻味的变化,储君要立早就立了,何必挑在此时?阿萋心下琢磨,猜想这大约与何天师有关。

莲烨门里,阿辞和芜香正好都在。凌延卿把盒子放在他们面前,不多不少,三个物件任他们选其二,最后一个需留给阿萝姑娘。

阿辞拿到好东西,本还高兴,一听某只白毛狐,立刻变了脸。

妄一瞧出一丝端倪,问:“你们吵架了?”

阿辞唉声叹气,支开芜香,凑到大人耳边嘀嘀咕咕。

他没诉苦莲烨门公务繁杂,而是抱怨阿萝常借探访掌门之由,几乎隔天就来一趟。勤快的时候,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阿辞态度坚决,冷脸相对,他料到今天对白毛狐和颜悦色,明天她就能厚着脸皮搬进来。

阿萝对此同样深感郁闷,她是家风纯良才想诚心报恩。出于品德修养,她刚开始会隐忍些许,时间一长,她又不是棉花精转世,认真起来,旁人的嘴巴都没她厉害。

但话又说回来,阿萝既想见莲烨掌门,掌门为何还不变回男相?

这个问题问的好啊,妄一吞吞吐吐。

她头上的红发绳不是俗物,要长久维持换相术法在上面,早已算作一件法器。她不知道丢在凛海的哪一角,也不能再求娘娘另赐一根。

阿辞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大人既回,他便无需留守,这厢飞奔出去潇洒快活,且一连几日不再出现,使阿萝后来跑好几趟空。

阿萝不知他住哪里,阿辞估计也警告过,芜香都不敢吐露半句。阿萝不会为难人,她坐下乖乖等候,等着等着觉得无聊,偶尔会找芜香聊天。

是以,从谈话里得知,那只狐狸头喜欢一个叫“谢盈芝”的姑娘,怪不得打瞌睡的时候,时常念叨“银子、银子”的,原来不是爱财入骨啊。

不过此举更加证实赤色狐心有情念,可惜人家姑娘心有所属,阿萝想撮合也不能干棒打鸳鸯的事。

“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特别想,又难以得到的东西?”她继续打听。

芜香仔细想了想,抛开世俗的粗鄙**,阿辞哥最渴望的大概就是能继续修炼,然后化出一具正常的人形吧。

这个要求令阿萝犯了难,还不如第一个求爱简单呢!她的道行是比阿辞高,虽然雷劫这事过去好些年头,但每每回想起,她仍会为那一幕肝胆俱颤。妖的根基一旦损坏,跟人的身体落下病根一样。

这不行,那不行,报恩之路遥遥无期,阿萝决定还是从第一条入手吧!

只是她始终不解,赤色狐为何要取“辞”这个字眼当名字?难道他不喜欢合家欢乐吗?

妄一听闻这对冤家的情况,也只是笑一笑。手上翻看近期送来的文书,偶然分神时,看到凌延卿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摆弄一枚玲珑骰子,她突然皱了下眉,催他怎么还不动身回地府?

“不急,逃都逃了,早一刻晚一刻也差不多,他们若有察觉,早该找人告状了。”

“少抖机灵,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你要是言而无信,小心我把你绑地府去。”

凌部下无所畏惧,妄一还顾忌着呢,她真不想踩恨殊大人的面子。

眼见他还没有动作,妄一就开始撸袖子了。

“我明白。”凌延卿飞快扭转手里的玲珑骰,“再等一等,等把它拼完,我就去了。”

“你!”妄一等不及了,大步走来撵他,“你舍不得这玩意儿,尽管拿去地府慢慢玩!”

凌延卿不理,玲珑骰在手上飞速旋转,是那晚婧妃送来的物品之一。

就在妄一怒火快彻底喷发时,他终于“啪”一声,把各个颜色一致的骰子按在桌上,说:“好了,完成了。”

他对妄一轻松一笑,如承诺般的起身返回地府。

“是阿田所愿,我当以你为先。”

临行前,他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妄一莫再置自身于险境,否则他就算和阎王翻脸也要再回来。

难以想象他翻脸是什么样的,妄一连声哄道:“好好好,我记住了,你快去就是。”

真好笑,天下哪有人故意想让自己犯险?同是为还孽债而奔波,他怎能那么不积极?不是为了那笔没到手的功德,她才不管他半途而废呢。

送走了凌延卿,妄一的心才松快些许,这天结束,她双眼有些发酸,晚饭过后,她想早些睡了。

阿辞总说她的床太硬,几日不躺,她倒生出万千想念。

晚间,芜香怕妄一喝水找不到热乎的,特意送来。

刚到门口,一眼瞧见某人要往里间迈,芜香睁圆眼睛,猛地大喝:“住脚!”

这一声仿佛挤光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妄一吓了一跳,脚步果然停住了。

芜香扔了水壶,冲进来抱住那只将落未落的脚,贴心地放回原地。而后擦了把汗,好像挽救了一场灾难。

她大声提醒:“姐姐,这是大人的寝居!”

“我知道啊。”妄一寻思自己也没走错吧。

“你知道那就更不该进去了,即使门开着!”芜香拉她出来,“大人最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出,事后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她想进去擦灰扫地都要当着大人的面才准许呢。

妄一甩两下手,懒散道:“这有什么?你不用多操心,我进去他肯定会高兴的。”她又要抬起脚。

芜香反应倒快,直接抱住妄一蠢蠢欲动的大腿,喊道:“不行,我要看好大人的东西!”就这一件小事她还守不住,来日见了大人更抬不起头了。她撇着嘴,几近哀求道:“姐姐,算我求你了,你别进去成吗?”

“……你给我起来先。”妄一受不了她这样。

芜香瑟缩一下,说道:“我知夜深,姐姐是想歇息,不劳你开口,我其实早准备好了。”她站直身,邀请道:“请随我来吧。”

妄一产生疑问,到底没有拒绝,她也想看看芜香是怎么个安排法。

西屋有现成的两间房,谢盈芝的房间,芜香每隔几日还会打开门窗通风。妄一以为要被安排在这间,芜香却把她往另一间带。

“刚才那间是盈芝姐的,她不在门里,但我感觉她随时都会回来,就委屈姐姐在我屋里将就吧。”

芜香的房间物品简单,东西少到一眼看过去全部在了。

贴墙有一张木床,仅容一人酣睡,木床右边则额外放置一张小榻。她原是给阿萝备着的,平整的木床让给客人睡,普通的小榻留给芜香自己。

可是放了数天,阿萝一次都没躺过,有时待到很晚,芜香出言留宿,她都没答应。

芜香把主床的被褥铺开,沉浸在忙碌里。

“姐姐,等我铺好,你就能睡了。”

“不用了,真不用了。”

妄一心想要不把身份坦白吧?但见芜香兴致勃勃,她又插不上话了。

芜香把床被铺的很是松软,忙活好了,回头冲人憨厚一笑,说:“让你久等了,我手脚有点慢。”

妄一看了眼,床上是一层厚实的棉花被,不久前刚晒了太阳,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她随口夸了两句,芜香有些腼腆。

能平平淡淡做事,偶尔获他人几句称赞就是芜香的目标。

盈芝姐在时,告诉她芸芸众生里,平庸是多数者,克己复礼的同时能保持真我就已经很好了。

“姐姐,我这人脑袋是有些不灵光,或许当初你没让我进来是正确的。还好大家都肯给我机会,我一点点改,一点点进步,现在终于有个样儿了。”

莲烨门因她的存在,大大小小坏过不少东西,但因气氛松弛,她才有信心一点点修正,后来有任何成就,她都归功于大家对她的宽容。

妄一宽心一笑:“我从来没觉得你差过。”

芜香掀开被角,让她快上来休息吧。

妄一却不动,说:“我来只想看看你的安排,至于休息,我还需回那间屋子。习惯是不能勉强的,大人也不会怪我出格的,至于原因……你可以大胆地想一想。”她留了个笑容,消失在芜香眼中。

妄一没阐明身份,她考虑过可能以后都变不回莲烨掌门,但以代行掌门的身份示人,似乎也没特别的拘束。

芜香还想去追,但顿了一下,最终目送对方离去。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有心护住大人的卧房,但止步于妄一那双隐约带有威慑力的眼神,原来亲和的样貌,也能产生距离感。

到底是什么原因?芜香挠了挠头。

妄一回到卧房,素色的床幔,熟悉的触感,莲烨掌门有个旁人无所能及的优点,不是能打能抗,铁躯不倒,而是一天睡三个时辰至多,死不了。

而今境况似乎不同,可能年过一百是个坎,肉身经不起熬了。从凛海回来,她的精力和作息时间大有变化,甚至吃喝睡眠都比之前要多。

这天又是午后,妄一写完文书连打几个哈欠,便想在案上小憩。

她正要驱散脑海中的杂念,不知为何,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一丝红色。

那抹红色透露着别样的熟悉,它在空中弯曲扭转。

妄一将自己的意识幻化出一只手,去触碰。那触感与她头上的发绳如出一辙,用力拉扯,红绳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将手掌包裹缠绕。

她用力挣脱,红线立刻失去鲜亮的颜色,反之是一道道的银白从手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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