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日,季怀昭一切照旧。每天早起练武,到点吃饭,按时睡觉。
三人日子稀松平常,偶尔雨落,拍打一花一木,流进经脉,滋养生长。眼看着门前的那棵树越来越茂盛,季怀昭个头直逼师兄,越发丰神俊朗。
昨夜,逢安拉着他喝酒,季怀昭推脱不下,硬着头皮喝了两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红晕退去,还是一阵头痛。
不过,很快季怀昭就缓过神来,今日竟没人叫醒他。
他慢悠悠地下床,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洗漱完,推开门,伸着懒腰,和师兄师父打招呼。
“师父,小师兄早啊——”季怀昭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欧呦!这不是季公子吗?看来你我真是有缘。”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怀昭瞪大了眼。
他顺着声源望去,一抹淡绿色长衫,绣着两三荷花,荷叶相映衬。季怀昭定睛一看,宫珏羽那张白净的脸,正勾起一抹动人的笑,半披长发上的翠绿玉簪子,也跟着微微晃动。
季怀昭快步迎上去,喜出望外:“小羽!你如何找到这里的?上次的伤怎么样了?”
宫珏羽仍是眉眼含笑,然后,后退一步,郑重地作揖。
“多谢季公子帮助宫某,伤势已无大碍。”
季怀昭赶紧上前扶住宫珏羽,满脸不好意思。
“小羽?叫得倒亲。”逢安摇着扇子,在一旁看热闹。
季怀昭欢喜,一双杏眼弯成月牙,青涩地摸了摸头。
“我也不曾想到,初次见面,我就心觉宫公子与我合拍,想要交朋友。”
说到这里,他又抬眼看了一下宫珏羽。
宫珏羽自然听得懂季怀昭的意思,他也愿意与真诚实意之人来往。于是他微微一笑,说:“有幸得季公子赏识,宫某自然愿意。俗话说得好,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他伸手便要轻拍季怀昭的肩膀,却被辛迟挡住。
辛迟在一旁听了许久,今日宫珏羽能来此处找师父,定是大有来头。况且从方才此人说话密不透风来看,他不希望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与季怀昭有太多接触。
辛迟并不理会宫珏羽,只微微撇过头,冲身后的人说道:“师弟身上还有酒气,我去烧水,先洗澡吧。”
“什么?!没闻到啊——”季怀昭抬手,四处嗅了嗅。
“……”
片刻后,一阵凌乱的踏步声,季怀昭还是架不住面子,悄悄跑回屋内。
辛迟收回眼神,回过头,不冷不热地开口:“不如宫公子移步主屋,同师父议事也不迟。我见公子不时轻咳,若是受了风寒,便是我们待客不周了。”
也不等宫珏羽回答,辛迟直接微微颔首,做出请的手势。
“……”
逢安见状,出来打圆场。“哎呀,我刚好有些口渴。走,小羽,我们去屋里说。”
纵有不愿,宫珏羽也无话可说。他暗叹辛迟对自己太过警惕,却只能任由逢安带进屋子。
他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质朴,倒也与面前倒茶的人相符。于是宫珏羽也不打算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前辈可否出面,助我离愁客拿下此局。”
“不是我不愿相助,只是……”逢安抿了一口茶,“如今我只想照顾两位徒弟,平平淡淡度日。其余事,还是另请高明吧。”
宫珏羽沉默一会儿,忽地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前辈好眼力。是宫某眼拙,方才有所隐瞒,还望前辈体谅。”宫珏羽深鞠一躬,“现今江湖中忽然冒出些黑衣人,四处烧杀劫掠,各大势力难免于难。想必前辈也有所听闻,几年前玉春堂惨案……”
“不必再说。”逢安抬眼,神色多了几分犀利审视,“你们有什么打算。”
宫珏羽当然没有想过逢安会这么直接。他顿了顿,随即开口:“与离愁客联手,打他们措手不及!”
逢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经我们探查,这些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不知是何流派。眼下他们辗转于荆楚一带,想必是在暗中观察,积蓄力量,准备占据楚地势力。实不相瞒,离愁客现今大不如前。”宫珏羽声音渐小,指尖微颤。又疾言厉色:“敌暗我明,倘若有前辈坐镇,黑衣人定有所忌惮,且离愁客的士气高涨。届时将其一网打尽,除去隐患,岂不美哉!”
逢安皱眉,指尖不自觉摩挲杯口。良久,才正色道:“有几成把握?”
“三成。”
“……”
“容我再考虑一下。”逢安说。
“师父——吃饭了。”
叩门声响起。宫珏羽又是一副面如冠玉的模样,腰背清瘦,笔直地坐着。
逢安推开门,屋外辛迟安静站立,凝视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是小迟呀!小羽走吃饭!”
逢安快速扭过头,招呼里面拂袖轻咳的宫珏羽。
“师父……”
“别告诉怀霁。”逢安压低声音。霎时间又喜笑颜开,与一旁的宫珏羽有说有笑,往桌案走去。
季怀昭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见三人过来,连忙起身拉住宫珏羽,坐到旁边。
辛迟扫了一眼,和逢安在对面坐下。
“来!吃这个。我师兄的手艺可好了!”季怀昭迫不及待地给身边人夹了筷鱼腹。
“好。”
宫珏羽余光悄悄看了下辛迟,递碗接过白嫩的鱼肉,笑得明媚和煦。
“……”
“尝尝这个!正是吃莲子的季节,最清热解暑了。”季怀昭又盛了碗汤。
宫珏羽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
“小羽——来!”
辛迟猛地放下筷子,重咳两声。
“师兄是呛着了吗?快喝口水。”季怀昭递来茶杯,面露担忧之色。
“……无事……”
辛迟接过茶杯,低头浅浅抿了口。
逢安掩面,只留眼角几处细纹弯曲。随后侧身靠近辛迟说道:“小迟要当心呀。”又望向对面:“怀霁可要照顾好小羽。小羽有需要尽管提,他们师兄弟都是热心肠的。”
“师父——”师兄弟一齐开口。
二人面面相觑,季怀昭将碎发拢到耳后,莞尔一笑。辛迟先是一怔,而后匆匆撇过脸去看天边飘飘浮浮的云彩。
他在山这头,看着浮云游荡,一丝一缕遮住太阳光,眼底的亮光便一点一点暗下来。
辛迟收回目光,见宫珏羽盯着自己,便扯了扯嘴角,夹了一大块苦瓜片放进对方碗里。他神色如常,认真道:“苦瓜清目养颜,宫公子多吃些。”
说完,又夹了一大块。
“多谢。”宫珏羽挑了挑眉,夹起一块土豆,同样放进对方碗中。
辛迟神色复杂,这明明是块姜……
“不谢。”宫珏羽极其得意地眨了眨眼。
“……”
这顿饭季怀昭吃得十分愉快,期间不少询问宫珏羽江湖轶事。宫珏羽最爱读话本子,讲起故事绘声绘色,惹得季怀昭心痒难耐,想要出去看看。
辛迟当然不同意,他狠瞪了一眼宫珏羽,转头又哄起自家小师弟。
对此,宫珏羽只摆摆手,又跟着逢安,轻而易举地逃过一劫。
“小师兄~为什么啊?!”季怀昭跟在辛迟后面嘀嘀咕咕。
“——到底为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能出去我不行。”
“师弟武功造诣尚浅。且不说江湖险恶,魑魅魍魉难以分清。”辛迟不置可否。
却又看面前小人儿垂头丧气,捏住衣角哑口无言,还是心软下来。
“师弟勤加练习,若真想出去看看……我陪着你。”
瞬间,季怀昭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拥住辛迟。
“我就知道小师兄对我最好了!”
吐纳出的气息喷进辛迟耳朵,耳朵又暖又痒。辛迟一把将人推开,看着面前的人欲言又止。
“小师兄怎么了?”季怀昭疑惑。
“……无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再说。”
辛迟换了壶新茶,端着往主屋去。
“欸——”
“小师兄,走那么快干什么?”
“等等我!”
季怀昭走在后面,步子踩得极碎。
“小师兄!诶呦!”
辛迟突然停下,季怀昭没留神,额头直愣愣地撞上硬邦邦的后背。
疼得他抱头,皱着眉揉了好几下。
“小师兄!”
辛迟不应。
季怀昭压低声音:“怎么了?”
门内传来两人说话声。
“何时动身?”
“最迟明天。”
“留活口。”
“前辈尽管放心,必须从那些黑衣人嘴里套出信息。”
“……”
季怀昭搭上门板,往昔种种鱼贯而入。他指节发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须臾之间,门被重重推开。季怀昭站在门口,双手攥紧拳头,身体止不住颤抖。他眼里猩红,唇瓣张了张。
“黑衣人在哪儿?!”
往日的痛苦记忆翻涌,季怀昭咬牙,努力挤出字字句句。
屋内二人一时沉默。
逢安看了眼后面的辛迟,确认过眼神,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情况。逢安稳住心神,讪笑道:“怀霁,你别急,先听我说。”
季怀昭此刻听不进任何话。四年无休止的噩梦,倾盆大雨,满堂火光鲜血,爹娘倒在眼前。他找了四年,终于有了线索。
“黑衣人在哪儿!”
双手青筋暴起,心中无穷□□快要焚身却又在竭力遏制。
“师弟!”
辛迟伸手触碰季怀昭的肩膀,想唤回他的意志。
“你是不是也知道?”
季怀昭脸色苍白,喉咙发哑,问出这个他不愿知道答案的问题。
“……”
辛迟的默认叫他更加悲伤。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全身,季怀昭闭上眼,痛苦形成桎梏,愤怒变为枷锁,压抑在心底,马上要冲破,炸开。他清楚辛迟的沉默,也理解逢安的隐瞒,可是,他太需要一个时机了。
如果今日没有听见,师父师兄是不是要代替自己去做这事?把不属于他们的责任揽过?这不是他们该承担的,季怀昭不愿至亲再因为自己的无能陷入危险。
——如果可以,如果这是理由,他愿意独自一人面对。
季怀昭睁开眼,黑色的瞳孔异常平静,他艰难开口。
“小羽,你是最清楚情况的,只要告诉我那群人的行踪就行。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季公子……”
“求你……求求你……”季怀昭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辛迟及时往前一步,又看到季怀昭扶住圆桌,支撑起身形。
“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他们了!让我跟你走吧!就跟你走吧!”
“怀霁,你先休息,为师会想办法。”逢安收起平日的神色。现下他只担忧季怀昭乱了心气。
“师父……阿爹阿娘……大家在等着我——”
“怀霁。怀霁!”
季怀昭晃神,停了下来。
“你听我说,你先休息。等你好些,我就让你走。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我说过,有我在,放轻松。相信我好吗?孩子。”
季怀昭眼里逐渐恢复清明。
“听话,我们先休息。等明天我们商量好对策,为师答应你,一定让你报仇。”
季怀昭垂下手,屋里只剩平稳的呼吸。
一点一滴的水细腻地流下,眨眼间,越来越多,声势浩大。砸得屋顶瓦片连连响动,主屋门外,时时有绿叶被风吹进来。
逢安站在门外,看着无穷无尽的雨滴捶地,折扇轻摇,偶尔听到身旁轻咳两声,淡淡道:“这雨怕是要下好久了。”
是夜,水滴小了些,却仍是蒙蒙细雨。山上雾气萦绕,五月竟透出凉气。
“收拾好了吗?”
“好了。”
“师父……”
逢安拍拍辛迟肩膀,微微一笑。
“宫公子,拜托公子照顾好师父。”辛迟弯腰,郑重作揖。
“我会的。”
逢安看看木门紧闭的屋子,叹了口气,像所有即将离家的长辈一样,总有说不完的叮嘱:“怀霁……照顾好他。辛苦你了,小迟。”
“师父放心。”
“快赶路吧,一会儿季公子醒了。”
逢安点头,转身跟上宫珏羽。
“师父!”
屋门打开,季怀昭背着包裹站在门口,发丝满是水汽。
他拉住逢安衣袖。
“我也去。”
雨滴留在脸颊,小人儿目光炯炯,注视着逢安。逢安说不出一句拒绝,站在原地,纸伞倾斜,罩住小人儿。
“师父,这是我唯一的执念。我不会添麻烦的。”
逢安嘴唇微开,略有松动。
“师父。”辛迟颔首行礼,“我可以和师弟一起。”
“小师兄……”
细雨朦胧,无数细线缠绕,慢慢松开。
“包裹我已经备好,只等起身。”辛迟不苟言笑。
纵有万般不舍,逢安无比清楚,自家两位徒弟,是铁了心的。那就希望往后一路平安吧。
逢安看看面前意气风发的两小人儿,恍惚间又回到季怀昭刚来那日。他闭上眼又睁开,摆了摆手。
把伞递给辛迟,独身走回屋里。
“走吧。”宫珏羽看向面前两人。
“师父——”
季怀昭最后一拜,谢师父成全。
云雾连绵不绝,前路尚未可知。
辛迟撑伞,牵着季怀昭,走进漫长夜雨……
竹篱笆歪歪扭扭倒地,还未扶起。那树上留下道道划痕,屋顶翻修三两次。逢安收起木剑和白布扇子,重新放回木箱,盖上粗布。
门一关,两只红灯笼,就随风一吹——
一晃,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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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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