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未断,他被挂在悬崖边。
烈日炙烤下,汗混着额头的血淌进眼角,刺得生疼。
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像灌满了沙砾。
眩晕中,父亲的声音又在脑中低笑:“看,连老天都不愿意收你。”
终于,绳子发出最后一声不甚重负的呻吟——嘣。
下坠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无奈地任由那一刻到来。
意识溃散的瞬间,似乎有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
崖顶边缘,她单膝跪地,拼命拽住自己的手腕。
白衣猎猎,发丝乱飞,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清亮,温柔,带着晨光里未散的睡意。
原来是梦。
晨曦斜照进来,落在姜妍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高敬池盯着她,拂开她额前碎发,低头吻她眉心,顺势再滑到唇边。
她的手搭上他后颈,轻轻一按。
呼吸交缠,像往常一样缱绻。
“妈妈?爸爸?”
五岁的珮珮突然推开门,手里攥着她的‘阿贝贝’——一只褐色小熊,呆萌地眨着双大眼睛。
“奶奶打电话来了,”她声音甜脆软糯,“奶奶说,今晚去吃饭,给我过生日。”
两人立刻分开。
高敬池坐起身,拉过被角盖住她肩头,声音温和:“几点?”
“奶奶说下午六点。”珮珮迈着小短腿小跑过来,灵活地爬上床,钻进两人中间,“奶奶说……想我了。”
姜妍摸摸女儿头发,没说话。公婆从不直接约他们夫妻,每次都是直接找珮珮。
在饭桌上,他们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个误闯进豪门的乞丐。
他察觉她沉默,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低声安抚:“我去接你下班。”
珮珮仰头:“妈妈今晚穿漂亮裙子吗?奶奶说……”她卡住,学大人的语气皱眉,“您穿衣太土了。”
姜妍笑了笑,眼底换过意思疲惫:“好啊,那妈妈穿件漂亮的裙子。”她转头问丈夫:“上次你买的那条Chanel白色裙子,放哪儿了?”
高敬池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忘了?花那么多钱买回来,你从来不上心。就在左边衣柜最右边。”
姜妍没辩解。她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朝他淡淡投去一个眼神,带着早已习惯的顺从,随后她双手搓了搓脸颊,抹掉疲惫,换上了笑容。
“哎呀!”她忽然惊呼,“我今天得早点下班,不然来不及化妆……呀,几点了?糟了,还得洗头!”
话音未落,人已急匆匆冲进卫生间。
高敬池看着她背影皱眉,“你们刑侦队非得卡着点上下班?”然后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而且就一顿饭,你不用次次都这么紧张。”
下午五点二十,黑色迈巴赫驶向高家别墅。
后座上,姜妍对着镜子,第无数次抚了抚额前的碎发,忽然侧过头问:“怎么样?”
“什么?”高敬池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我的样子啊!”
高敬池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啊,总这么紧张,其实没必要。放松点,反而不会尴尬。”
姜妍又理了理刘海,最后照了下镜子:“可毕竟是一家人啊,你是他们的独子,我们的珮珮,是他们唯一的孙女呢!对吧,宝贝?”
坐在后座的珮珮小嘴微微撅起,认真地说:“我感觉我是他们的孙女,但是,爸爸好像不是爷爷奶奶的亲儿子。”
高敬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异样,但他很快扬起嘴角,哈哈一笑:“哎呀,我们珮珮才五岁,说话倒像个大人了。”
“……插播一条旧闻回顾。今天是‘8.12’南郊杀人碎尸案发生十五周年的忌日。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南郊村中韩姓教师惨遭杀害,现场手段极其残忍,凶手至今在逃。警方曾公布过其中在逃嫌疑人的模拟画像,据目击者称,那是一个眉骨带疤的少年……”
姜妍的手指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去按下了静音键。
高敬池见到姜妍的反应,若有所思。
因为自己眉骨上就有一个明显的疤痕。
高家客厅,钢琴曲轻柔流淌。
高敬池牵着珮珮的手走进来,姜妍跟在身后,她的Chanel白裙,扫过地面,像件定制道具。
公婆已在玄关等候。
爷爷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袖扣闪着冷光。他的目光落在珮珮身上,但似乎未真正看见她。
奶奶穿着米白色裙子,披着同色系披肩,珍珠项链围住颈项,妆容精致得近乎刻板。她视线掠过姜妍,眼神平静。
珮珮一见到奶奶,眼睛立刻亮了,小跑着扑过去:“奶奶!”
奶奶蹲身搂她,笑容真切:“哎哟,我的小公主来啦!”
她牵起珮珮,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眼里满是宠溺:“今天穿得真漂亮,是不是妈妈给你挑的裙子?”
珮珮用力点头,仰着脸笑:“奶奶你今天也好漂亮!”
“嘴真甜。”奶奶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顺势将她圈在身边。
而站在一旁的爷爷,嘴角牵动了一下,算作回应,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啊。”
目光停了不到两秒,便转向高敬池:“都进来吧。”
饭桌上,生日歌唱完,烛光在珮珮圆润的小脸上跳动。她闭眼许愿,吹灭蜡烛,掌声响起。
高敬池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块奶油蛋糕。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姜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右侧眉骨上的白色断痕。
“据目击者称,那是一个眉骨带疤的少年……”
广播里的声音像电流一样再次窜过脑海。
姜妍的心脏猛地收缩,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磕在了盘子上。
“怎么了?”
高敬池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依然挂着笑,“这蛋糕……不合胃口?”
“没……没有。”
姜妍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滑了一下。”
高敬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随后他低下头,温柔地把蛋糕推到女儿面前:“珮珮,吃吧。”
奶奶看着这一幕,假装端起茶杯,掩去眼中冷意。
“妈妈……”珮珮揉了揉眼睛,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想上厕所。”
姜妍立刻起身:“好,妈妈带你去。”
她牵起女儿,朝公婆点头致意,往走廊尽头走去,五岁的珮珮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了。
门一关,客厅里的温情瞬间剥落。
高母放下银叉,冷笑一声:“总算走开了。你,装的真像啊!人家真把你当作高家的亲儿子供着呢,她怎么会想到,你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高敬池脸色一沉。
高父擦嘴,语气平静:“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呵,”高母嗤笑,“寒门出身,父亲不在了,靠拼命读书考进体制,爬到队长位置,就真以为自己配进我们高家的门?她连你的过去都不知道,天真得可笑。”
她转头看向丈夫,语句尖锐:“你不是一直夸她优秀?一个被他骗了八年的女人,不过是个傻女人!”
高父皱眉:“她凭本事考进体制,从基层上来,这是难得的,你别总用偏见看人。”
“偏见?”高母声音压低嗓音,“她要是知道,你的‘独子’的真实样子,她还会每天给他熨衬衫、挑领带吗?”“当初就不该娶她。一个刑警,和他是夫妻,真是讽刺啊!”
高敬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够了!”
“怎么?怕她听见?”高母嘴角一扯,还想说下去。
“怕我听见什么?”
姜妍站在门口,抱着熟睡的珮珮。
三人神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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