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年

海悦名都·家中餐厅

方小雨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擦了擦手,在郑凯对面坐下。她没动筷子,只托着腮看他狼吞虎咽。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笑着,眼里却藏着试探,“对了,我最近想做点事。老在家待着,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郑凯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想做什么?”

“自媒体。”她语气轻快,像在聊天气,“就拍点生活日常,或者……讲讲故事。你知道的,现在这行挺火。”

郑凯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比如……”方小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压低,“十五年前那个南郊连环案?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郑凯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脸色沉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你梦里喊过。”她坦然迎视他的目光,“而且,你书房那个锁着的抽屉,我看见了。里面全是剪报和卷宗。”

空气凝滞了一瞬。郑凯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小雨,那案子……不是你能碰的。太危险。”

“可我想帮你。”她倾身向前,眼神灼灼,“你一个人扛着,会垮的。让我知道真相,好不好?就当……给我一个选题灵感?”

郑凯沉默良久,正要开口,客厅电视里突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昨夜十一点整,城西旧居民楼发生恶性凶杀案,死者系陈翰,其作案手法与十五年前‘南郊连环杀人案’高度相似……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十一点……”郑凯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什么——案发当晚,他和高敬池在景和园外激烈争执,分开时,腕表指针分明指向十点四十。

从景和园到陈翰住处,即便抄近路,开车也需二十分钟以上。

高敬池根本没有时间作案。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颤。难道……真凶另有其人?而高敬池,只是被精心设计的替罪羊?

场景二:老周面馆·后厨雅间

姜妍推开油腻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小梁跟在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面馆老板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敦厚汉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容憨实。他亲自端上两碗招牌牛肉面,汤色清亮,肉片薄如蝉翼,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油亮的花椒。

“警官,尝尝看,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老周搓着手,有些局促。

姜妍低头看着那碗面,心头猛地一跳。

这味道,这摆盘,甚至连花椒的用量……都和高敬池做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挑起一筷子面,入口的瞬间,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雨夜,高敬池也是这样,默默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她面前,说:“你值班辛苦了。”

“周老板,”姜妍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听说十五年前,你收留过两个打散工的年轻人?一个叫陈翰,另一个……叫顾晨曦?”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口气,在他们对面坐下:“是啊,那会儿我在人才市场门口开了个小饭摊。那俩孩子,一个话少得像块石头,另一个倒是能说会道……就是命苦。”

“他们干了多久?”小梁问。

“断断续续,有两年吧。”老周回忆道,“后来陈翰攒够了钱,说要跟我学开餐馆,我就手把手教他。那孩子踏实,肯吃苦,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笔钱,说是学费。”

姜妍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哪来的钱?工资应该不高吧?”

“嗨,都是现金结算,我给的工钱公道得很!”老周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不信你们可以查!陈翰走的时候,银行存折里有四十多万呢!他自己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那顾晨曦呢?”姜妍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提到这个名字,老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解:“他啊……唉,白眼狼一个!干活是卖力,可那张嘴,刻薄得要命。我好心留他们过年,给他们加菜,他倒好,说我‘施舍’,说我‘假慈悲’……有一次,就因为我摔了一跤,他笑了很久任由我跌在地上起不来,这事我记了很久!”

老周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我老周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可对那两个孩子,真是掏心掏肺!逢年过节,让他们住我家;天冷了,给他们添棉被……结果呢?陈翰走的时候,好歹留了句话,还给我磕了个头。可顾晨曦——”他狠狠一拍桌子,“一声招呼都不打,人就没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姜妍和小梁对视一眼。

顾晨曦,在收留他的恩人眼中,是个不懂共情、不知感恩的孤僻青年。

而那个陈翰,被害人,是勤恳与隐忍的。

那么顾晨曦会是凶手吗?

人性,远比卷宗上冰冷的文字复杂得多。

姜妍起身,郑重地向老周道谢。走出面馆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明白,自己追查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凶手,而是一团由创伤、误解与时代尘埃共同织就的乱麻。

而解开它的钥匙,也许不在证据里,而在人心深处。

老周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一种被辜负的、近乎悲愤的颤抖:“……那个疯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脸!”

“疯子”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姜妍的太阳穴。

反社会人格。

顾晨曦,他心里没有‘沉默’,只有‘毁灭’。那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他享受别人的痛苦,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当时她只当是郑凯情绪激动下的偏激之词。可此刻,从一个素不相识、朴实憨厚的面馆老板口中,再次听到对顾晨曦如出一辙的评价——“疯子”,“刻薄”,“不知感恩”,“不告而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姜妍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汤,触到碗壁的冰凉,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周:“周老板,您说他‘疯’,具体是指什么?除了说话刻薄,他还做过什么让您觉得……危险的事吗?”

老周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深埋的神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警官,您不知道……有天晚上打烊,我回后厨拿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开灯,就借着外面路灯的光,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在……在削一块木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满是后怕:“那哪是削木头啊……那分明是在雕一张人脸!眼睛、鼻子、嘴巴,刻得惟妙惟肖。可那张脸……是陈翰的!”

小梁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差点叫出声。”老周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他呢?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警官,我跟您说,那不是人笑!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他就那么看着我,手里的刀还在那张木头脸上划……划……”

老周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围裙,指节发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姜妍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郑凯为何如此笃定。

一个能在深夜里,用刀精准复刻同伴面容的人,内心绝非简单的“孤僻”或“刻薄”可以解释。那是一种对他人存在本身的凝视与解构,是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可以随意把玩、雕刻的物件。

这正是反社会人格最令人胆寒的特质——共情能力的彻底缺失。

她想起高敬池。那个会为她精心熬煮一碗牛肉面的男人,那个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热毛巾的男人,那个在珮珮发烧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男人……他的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曾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

可如果……如果高敬池就是顾晨曦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在面馆后厨雕刻同伴面容的“疯子”,和那个在家中厨房为她点亮暖光的丈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连这份温柔,也只是他庞大伪装中,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一环?

姜妍放下汤碗,指尖冰凉。她站起身,向老周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周老板。今天的话,对我们非常重要。”

走出面馆,傍晚的风裹挟着城市喧嚣扑面而来。她站在街边,望着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真相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清晰,可它投下的阴影,却将她熟悉的世界彻底吞噬。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老公”两个字静静躺在顶端。

她的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的,会是那个她深爱的、温暖的高敬池,还是那个被郑凯和老周共同描绘出的、深不可测的“疯子”——顾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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