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回忆里的夜色,将江城大学的轮廓晕染得朦胧且温柔。
晚风过处,那条著名的樱花大道仿佛下起了一场似乎不会停歇的粉色雪。
九点刚过,校园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穿行在花雨下,笑声和低语随着风飘散。
高敬池不喜欢这里。
太吵,太亮。
他手里拎着姜妍刚才非买不可的冰奶茶,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上。
姜妍喝醉了。
确切地说,是微醺。为了庆祝自己考上了警察,她硬拉着高敬池来了学校附近的烧烤摊,三杯啤酒下肚,那张脸,此刻染上了两团诱人的酡红。
“高敬池——”
姜妍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在了一棵巨大的染井吉野樱下。
路灯的光穿过繁密的花枝,在她身上投下光影。
她像是被那满树的繁花迷了眼,又像是被脚下的路绊住了心。
高敬池走上前,带着几分无奈:“怎么了?不是说还要去篮球场看人打球吗?”
姜妍慢慢转过身,那双眼此刻水波荡漾。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周围学生都要成熟、都要好看的男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娇憨。
“不去了。”她软软地靠在树干上,脚尖蹭了蹭地面,“脚疼。”
高敬池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并不算高的小白鞋,耐着性子:“刚才不是走得挺欢?这才几步路?”
“现在疼了嘛……”姜妍往前挪了一小步,像只讨食的小猫,张开双臂,“背我。”
高敬池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几个路过的男生正频频回头,目光在姜妍身上打转。
“妍妍,”他压低声音,耳根泛红,“人来人往的。你站好,我扶着你走就行。”
“不要!”姜妍见他不动,酒劲上头,直接耍起了无赖。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赌气地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那群正在打篮球、赤膊呐喊的男生,“哎,那个穿七号球衣的,长得还挺白净……”
高敬池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警告:“姜妍,你要是再乱看,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了。”
姜妍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扔就扔!你又不喜欢我,干嘛管我?”
“我……”高敬池被她这不讲理的逻辑噎得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探究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随便你吧。”
说完,他猛转身,作势要走。
这招对姜妍向来管用。
“高敬池!你站住!”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的衣角被拽住。
高敬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姜妍踉跄着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仰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你难道真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总是跟着我?你说啊!”
风吹过,樱花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梢,也沾在他的肩头。
高敬池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又醉态可掬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她。
姜妍被他眼底突然翻涌的暗色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拉回怀里。
“这就是喜欢了吗?”
高敬池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小姑娘,”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你真不了解男人,更不了解我。”
姜妍愣愣地看着他,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不敢动弹。
高敬池看着她清澈的瞳孔,那里倒映着漫天的樱花和灯火,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黑暗。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只是嘴角的笑意依旧凉薄。
“姜妍,”他轻声说,声音近乎残忍,“你要是真的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不会再和我这样说话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上车,送你回家!”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花,盛大而荒凉。
此时,他被那司机李建康叫住,“上车?”
他顿了顿,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坐进去,顺手带上了车门,将自己与外面的黑暗隔绝开来。
车子平稳地向前滑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好,幸会!"李建康目视前方,语气客气得像是和刚认识的朋友打招呼,"看你气色不错。"
高敬池靠在椅背上,不敢放松地点点头。
李建康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这么多年,你杳无音信……是怎么做到的?"
车内原本微弱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敬池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不认识这个人,可这个人却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神经上。
他微侧过头,看着李建康被路灯偶尔照亮的侧脸,语气依旧平静:"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李建康发出一声嗤笑:"报警?报警有什么用。"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高敬池的眼睛:
"我只想知道,我老婆王静姝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高敬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无辜,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建康五官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她是你害死的最后一个女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
与此同时,在南郊村另一头的一间昏暗平房里,郑凯正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对面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压低声音议论着。
"哎哟,你们说那个悬崖边的树林子……"一个老太太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当年就是在那儿发现几具尸体的啊!太吓人了,后来谁还敢往那儿走……"
郑凯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了几滴烫在手背上。
王静姝最后的痕迹,就在悬崖边的那片树林里。这条线索和高敬池那边对上了。
画面切回车内。
李建康看着高敬池那张无辜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烦躁地将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既然这样,陈翰不就白死了吗?"他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阴冷。
高敬池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讶:"是你杀了他?"
"小意思。"李建康向窗外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人和你不对付,你不感谢我吗?"
就在这时,高敬池的手机突兀地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郑凯"的名字。
高敬池瞥了一眼,按下接听键,语气平稳:"我已经知道了。"
但他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李建康缓缓放下夹着烟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他将照片递到高敬池面前。
借着车内昏暗的阅读灯,高敬池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他的极其清晰的一张五官特写。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现在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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