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光本就暗得渗人，卡尔的目光冷不丁撞上这张脸，后背立刻窜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用了强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将餐盘扣在这怪物脸上的本能，迅速镇静下来，调整姿势微微弯下腰，将托盘举到合适的高度。

周围一片安静，卡尔能感觉到餐桌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

但是相比方才，埃琳毕竟没有再展现出攻击性，这让卡尔有了赌一把的信心，保持姿势按兵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埃琳眼睛下的血痕终于慢慢消失，其他宾客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餐盘里，烛火恢复平静，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卡尔的错觉。

埃琳茫然一瞬，取了沙拉将脸转回去继续吃饭了。

“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亨利若无其事地插话，“传闻庄园有一笔价值不菲的艺术品遗产，价值比整个庄园的财富加起来都要高昂。格温伯爵最疼爱你，他同你提起过吗，达芙妮？”

他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算计的神色，埃琳看着她冷笑一声。

“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达芙妮浑然不觉，她似乎是受够了这里的氛围，直接无视走到身边的卡尔，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嘴，“我吃好了，先去休息了。海斯太太提前说了吧，我要住栀子花套房，那是妈妈最喜欢的房间。”

她说罢也不管众人的反应，不耐烦地起身离开了餐桌。

埃琳摇摇头：“达芙妮是被宠爱到大的幼女。但我们也确实把她惯坏了。”

亨利笑着端起酒杯：“没关系，我们当然都知道达芙妮是怎样的人。”

埃琳没接话，而是看向达芙妮的丈夫霍华德：“听闻您的庄园遇到了不小的财务危机，看起来达芙妮还不知情。”

她端起酒杯，语调轻慢：“您最好能将此事瞒得同您和那女仆的私情一样好，否则她随时都会弃你而去。”

这位祖宗实在是一个不太顾别人死活的性格，每一句话都精准无比地戳人心窝，餐桌上的气氛又一次冷下来。

而莱拉依然坐在餐桌尾端沉默着，仿佛是一个透明人。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这场晚宴终于结束，人们按照海斯太太的安排各自回到了客房休息，卡尔和艾德森一起将莱拉搬回到二楼。

艾德森依然是将轮椅搬到二楼就抽了手，卡尔一人将莱拉推回到房间，他驾轻就熟地帮莱拉换好了睡衣，道过晚安便准备转身离开。

不料他快走到门口时，沉默一晚的莱拉突然轻轻开口：“今天辛苦你了，伯尼。”

卡尔转过身去，他穿着刚由自己亲手换上的面料柔软的睡衣，面色苍白，长发乌黑，墨色的眼睛像一块干净的玉。

“过些天我来为你画一张像吧。”他说，“欢迎你来到格温庄园，伯尼。”

*

贵族们习惯着仆人周到的服务，又想让仆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于是各种暗道遍布在这座城堡之下，几乎连通着仆人休息室与任何地方。

城堡内的风格古典奢华，用色典雅、装潢讲究，墙上挂着不同时期的画作，也有不少艺术品用作装饰摆放在大厅各处，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是足够让整个猎宝界哄抢的程度，若不是系统提醒过这些都不是真实存在，他高低得想办法揣身上几件带走。

所以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翻出那份宝藏，连这些东西对格温庄园来说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摆件，可想而知那份累世积攒下来的艺术品遗产宝藏究竟有着怎样的价值。

高跟皮鞋踩在昂贵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卡尔绕到大厅侧面的廊道，这里连通着通往地下的台阶，廊道的墙上挂着一排画框，那框中装裱的并非艺术品，而是仆人们的画像。

画像里的人眉骨下的双眼连成一片阴影，阴森森地注视着在这里驻足观赏画像的人，看起来比遗照还要不祥。

这些照片都出自莱拉之手。

卡尔根据上面的名字找到了艾迪，那是一个长得斯文秀气的黑头发男孩。

他臂弯挎着莱拉的礼服，顺着楼梯往负一层走去，地下的通道狭窄、阴暗、幽长。

说实话，马桶里往外爬的水猴子都没有令卡尔有半分胆怯，此刻空无一人的廊道却让卡尔不受控制地生出恐惧。

晚餐时这里拥挤混乱，两个仆人拿着盘子相遇几乎错不开身，他倒也没有察觉出太过异常。

而此刻只有卡尔一个人，面前尽是泛黄的墙壁和相同的木门，线面构成的几何形在眼前不断重复，最终蜿蜒进黑暗里。

他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在空旷的空间内引起回声，不由得让人冒起鸡皮疙瘩。

尽管通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灯，但是依然于事无补，潮湿温凉的空气蔓延在周身，前后的道路皆是黑洞洞一片，似乎再多走两步就会被吞噬。

卡尔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模糊的异响，他立刻停下来仔细分辨，那似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卡尔几乎是迅速作出反应，在那个东西扑向自己前先一步转身一拳打了出去，那东西被他打得后退一步，墙壁上的烛火晃动一下，卡尔看出那是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并不高，算得上瘦弱，他迟钝地转了一下被打偏的头，再次朝着卡尔扑过来，似乎是被方才卡尔的动作激起了怒意。

这是进入溯洄以来第一次遇到攻击性这么明显的东西，卡尔并没有退让，几招将他掼在墙上，在他又要顽强地扑过来时，干脆利落地将莱拉换下来的礼服裹在了他的头上。

对方的反应算不上敏捷，视线被挡住以后更是受限不少，然而他依然没有停下进攻的意思。

卡尔不信这个邪，用膝盖将那人抵在墙上，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咚咚咚往墙上连砸了二十几下，那人终于垂下头不动了。

卡尔掀开衣服，揪着他的领子迫使他抬起头，那人居然还清醒着。

卡尔凑到他眼前逼问他：“你是谁？”

他终于看清那双藏在黑影里的眼睛，对方的眼珠已经完全塑料化，在眼眶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动着，只要稍微一开口喉咙就会传出非人的“嗬嗬”声。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蔓延到衣服上，已经干涸凝结。

卡尔看着那身衣服——那是一件形制和他穿的一模一样的男仆号服。

他被卡尔邦邦邦一通乱砸后，居然似乎脑子还清明了不少，他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说：“我……我不是人。”

卡尔看着他这幅尊容，心说那还用问吗。

不料他继续艰难道：“我们都……都不是人。”

“哪个‘我们’？”卡尔心念一动，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薅过他的头发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卡尔的提问让他脸上闪过一瞬间迷茫，半晌他才艰难地说出一个名字：

“艾……艾迪。”

“艾迪？”

就在这时，熟悉的金属钥匙碰撞声从通道另一侧响起来，卡尔心中一跳，却让艾迪借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似乎很惧怕那串钥匙的主人，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反方向跑走，逃进黑暗里立刻无影无踪了。

前方通道的黑影里很快走出一个人，果然是女管家海斯太太，她阴沉的目光看向卡尔：“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见这里有很大的响声。”

这个海斯看起来还勉强在“正常”的范畴，应该只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不会抽风攻击他。卡尔松下戒备，捡起地上的衣服顺口胡编：“不小心摔了几跤。”

“摔了几跤？”

卡尔面不改色：“嗯，大概二十几跤。”

海斯：“……”

“你怎么能这样毛手毛脚？”海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骨下的两团黑影几乎融进黑暗里，她突然注意到卡尔臂弯的东西，神色猛地一变，“那是莱拉少爷的礼服吗？”

卡尔立刻警觉，他不动声色地将衣服换到背后，露出一个标准又乖巧的笑容：“您看错了，这是两块抹布。”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昏暗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海斯神色怀疑，卡尔面上没心没肺笑着，身形紧绷却绷得很紧。

水滴落下来发出“滴答”一声响，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安静。

“做事当心一点。”海斯阴恻恻地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每一个犯错的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

在休息室吃完了晚饭，卡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莫名其妙死了又莫名其妙没死成，一点防备没有就被赶鸭子上架送进了这个溯洄世界，此刻他躺在床上，终于有时间梳理起进入这场溯洄以来发生的一切。

先是卫生间马桶里那个诡异的婴儿和满行李箱的洋娃娃，但是从目前收集到的线索中卡尔暂时找不到任何与婴儿和娃娃的联系。

他的主要任务是找寻那份宝藏。

今天晚宴上应该有不少人是为这份宝藏而来，大家各怀目的，有的是因为贪心，而有人则认为这份财产不该落于外人之手。

说起“外人”莱拉·格温，他是老伯爵约翰·格温的长孙，庄园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历史记载他的父亲、格温六世伯爵的长子因患有严重的先天疾病而被早早逐出了家门，老伯爵一直没再生出另外的儿子，所以原定他的遗产由堂侄亨利·格温继承。

直到几年前老伯爵得知莱拉的存在——据说莱拉是老伯爵的长子飘荡在外时和异国女人生下的儿子，他天生跛足，血统不纯，所以庄园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

目前关于宝藏最多的线索来自安妮，但是看起来安妮应该并不知道这份宝藏是否存在，达芙妮在餐桌上的否认也不似作伪，反倒是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更多的信息——艾迪。

可是按照艾德森的说法，艾迪已经死了，尸身早已经下葬，那他在地下通道看到的人又是谁呢？

艾迪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亡，死因不明，但是卡尔直觉很可能和这份宝藏有关。

想到此，卡尔翻身跳下床，从抽屉中拿出那两份报纸。

卡尔仔细研究起报纸缺失的部分，那张报纸上总共被人烧出了三个破洞，其中一个洞恰好烧去了一个单词的后一半，所以很容易就能猜出是哪几个字母。

然而第二个洞就奇怪了起来，那个洞根本没有扣在任何一个单词上，而是出现在两行文字的间隙之间，无论翻到哪一面来看都无法得出任何完整的信息。

第三个洞远比前两个要大上很多，撕去了一大片单词，更是无从对证。

卡尔想起艾德森说过的话，将报纸翻到了背面。

每张报纸的最后一个版面都有一道纵横字谜题，印在最右下角的位置上，每一份都分成左右两个宫格，一个宫格是本期题目，一个宫格是上一期的答案。

十三期的报纸左侧是题目，右侧是十二期的答案，十四期的报纸上十三期的答案则印在左侧，右侧是新的题目。

也就是说，相同的题目是印刷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的。

十三期的题目艾迪已经全部做出来了，他估计拿了十四期的报纸正要对答案。

卡尔突然想到什么，他对应着十三期报纸破洞最大的位置翻开十四期的报纸，那张报纸同样的位置上是一篇有关艺术品的报道，破洞的位置刚好是一排被放大的重黑体标题【THE SECRET OF THE PAINTING】，每个字母的大小刚好能对应上十三期报纸那个破洞的大小。

这进一步印证了卡尔的猜想，他迅速地将两张报纸对齐，纹丝合缝地叠放到一起。

当两张报纸完全重叠在一起时，那个最大的洞刚好扣在下面那一张报纸的标题上，露出标题里的一个字母。

A

他再将其他的版面一一对应，果然每一处十三期的破洞都完美地透出一个十四期的单词。

In

grade

In grade A

拼凑出来的信息仍然不太像一句人话。

就算强行去理解，“In grade A”的意思也太宽泛了。

等级A，可能指最高级别的什么东西……

第一男仆？艾德森？还是韦利恩？

或者这座庄园里最高等级的房间？

不，一张报纸上有上万个单词，若真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什么信息，大可以找到更精确恰当的单词。这种表述奇怪的句子大概率都是文字游戏。

他留下的是一份密码。

卡尔盯着那几个单词猜测，这样单词拼成的短句，最有可能是错位构成。

所谓错位构成，即移换一个短句里单词的位置使其全部错位。所以或许这个句子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将字母打乱之后再重组，才是其要表达的真正内容。

这种密码一般不算难解，通过排列组合即可暴力破译，卡尔从抽屉里抽出纸笔，尝试着将这些字母打散再重新排列，可是他来回试过很多遍，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答案。

他盯着那张纸思索……这里总共有8个字母按照2、5、1来分割，这样能组成的句子实在是太有限了。

如果答案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8个字母的单词呢？

In grade A

ingradea

卡尔去掉空隙，将八个字母重新排列，一下豁然开朗，他试过几次之后，终于拼出了一个单词。

然而就在这时，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伯尼，你睡了吗？”门外传来艾德森惊慌的声音，“快醒醒！栀子花房那边好像出了人命，韦利恩先生喊我们马上过去！”

卡尔心中一凛，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拼凑出来的单词。

Gardenia

栀子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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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格温庄园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