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皇后殿,章宪就觉出了不对劲。
盛坤宫的太监与宫女在殿外分列两排,一副随时候命的样子。与往常不同的是,候着的人数有些多了。
章宪也是做过皇后的人,自然知道只有重大节礼或是正式场合才会出现这种场面。
进到皇后起居的内殿,只见娘娘正襟危坐,身边侍候的是盛坤宫的两位大宫女,以及两位掌事嬷嬷,竟连屋里的人员配备都如此郑重。
章宪握托盘的手紧了紧,今日盛坤宫的阵仗属实有点大。
来自安禧宫的一众宫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并把容妃娘娘献上的八盒呈交了上去。
皇后一言不发,只看了左右一眼,掌事嬷嬷亲自过了眼东西后,才让人拿下去收好。
按理这趟差事就算是结了,但皇后不叫起,而是道:“容妃平常在自己院里纵着你们也就罢了,不想竟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失了规矩,惹得皇上动了大怒,你们可知罪?”
果然,这驾势是冲着她们来的,轮到皇后娘娘跟她们算账了。
“你们主子不教,是她失职,我若不罚,就是我的失职了。”皇后说着,左右两只手在凤椅两侧分别一搭:“每人十下手板,院中罚跪半个时辰。”
众婢谢恩后,外面候着的太监与宫女开始动作 ,带了她们几个出去,开始执罚。
章宪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让她怕的,唯独怕疼。
汗珠滴进眼里,算是她能忍的最大程度的疼痛。记得刚被贬为宫婢时,就一个随时随地下跪,都能要了她的命。
若是哪天跪的次数多了点儿,时间长了点儿,她都会在被窝里偷偷抹泪,碰都不敢碰泛着青紫的膝盖。
她这一年谨小慎微,不让容妃对她特别照顾,就是怕自己大意惯了,再不小心犯了规矩从而挨罚。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容妃的性子大大咧咧,以前没少得她这个前皇后的照拂,所以在她落难时想方设法把她调到了自己的宫里,算是对当初的回报。
并且每次有接触到皇后的差事,容妃都替她免了。
因为金皇后以前做皇贵妃时,与当时身为皇后的她,关系并不融洽和谐,容妃怕金皇后记仇,会借机磋磨她,所以尽量不让她与皇后对上。
只是今日这差事避无而避,不想就真出了事。
章宪在第一下板子打下来时,就觉得皇后应该没有特意针对她,打她的力度甚至比同受处罚的宫婢们的还要轻一些。
这是因为打她的这个小太监不是这一年新入宫的,是知道她曾经身份的老人。
看来她之前的身份尚有余威,让这小太监对她手下留情了。
但就是这个程度,章宪在被打的第一下后,还是没忍住躲开了。对她来说这也太疼了,十指连心啊,这一板子打下来,哪还分得清打的是手掌还是手指。
执罚的小太监一时不知该不该把曾经身为皇后的这位的手再拉回来,继续执刑。他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监罚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这位大宫女可是知道自家主子与废后的过往的,早在看到废后走进来时,她就一直盯着她。
这会儿见废后敢躲,她立时走过来,亲自拉住了章宪的手,示意小太监继续打。
第二下打完,章宪还是挣开了。
这位大宫女唤来另一位宫人,两个人拉着章宪的手,这才顺利地打下去第三下、第四下……
章宪咬唇瘪嘴,硬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这么多人挨打,就她一个要人抓着,一般人会感到不好意思,咬牙硬忍也不会再躲。
但章宪不是一般人,她是对痛感极其敏感的特殊一个。
终于,十下打完了,松开她手的大宫女瞪了章宪一眼,气喘得都快了很多,一直抓着总想躲开的人也是个力气活,可真累人。
章宪眼里含着泪光,看上去清亮无比。她用这双水汪汪地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前方,正对上打她手板小太监的目光。
对方一下子忘了她身上的那些身份,什么皇后废后奴婢的,他只觉眼前的美人,泫然欲泣的样子十分惹人生怜,怜到他后悔自己还是打重了。
章宪眼里的热泪早就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虽与小太监对视着,但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听到刚才抓着她手的大宫女道:“跪完就回去吧,记住皇后娘娘今日的教诲,以后不可再犯。”
此时,章宪去看火辣辣地掌心,头一低,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大宫女白了她一眼,扭头进殿向皇后娘娘复命去了。
眼泪落在掌心上,章宪的眼前终于不再糊成一团,她整个手掌又红又肿,眼泪滴在上面的那一下,都让她疼得一颤。
晴雪一进到殿中 ,就冲她们娘娘道:“您看那个落夕,就她矫情,哪有主子罚还哭的,依奴婢看,就该再罚了她才是。”
金皇后对废后这个新名字记得十分牢靠,一听就知道晴雪在说谁。
她道:“随她去,落到这种地步,虽然是她咎由自取,但也不值得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
金千华在做皇贵妃时,就瞧不上当时的章皇后。
嫌她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管理后宫时性子太软,面对各宫妃嫔们缺乏原则,从一开始就没有树立起皇后的威严来。当然,章皇后自己的规矩就守得马虎,哪有脸去管别人。
而金千华生于东岭金家,百年来的礼制与规度都是她金家先人参与制定并亲自撰写的。
她从小到大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把礼度融于举手投足间,一直都在恪身守己,从不敢有一丝疏忽,而令家族蒙羞。
她如愿做了皇后,自然是上到恭孝太后,恭谨皇帝,下到管理后宫的妃嫔与奴婢,哪一样她都做得有模有样,做到了极致。
今日甬道上发生的事,着实犯了皇后的忌讳,疏于管教的奴婢冒犯了圣驾,惹得皇上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生了心火动了气,她怎么可能不过问,不惩治。
她问心无愧,并没有针对废后章氏。但,内心紧里,隐密的愉悦是压都压不下的。
金皇后听了晴雪的话,不仅没有这奴婢的不忿,反而心情变得极好。
她起身走到廊前,逗弄着鸟架上拴着的鸟儿。好像那几年的不甘与嫉恨,又消减了一两分。
金千华的心里一直都有个心结。哪怕章宪在做奴婢的一年里,皇上从来没有提起过废后,这个心结也只是松快了些,并没有完全解开。
至亲至疏是夫妻,皇上与皇后自然也是夫妻。
金千华如今与当年的章宪一样,做着大务朝的皇后、做着皇上的妻子。她体会到的至亲是皇上除了前朝政务,什么私话都与她说,甚至有些涉及到了太后与妃嫔的隐密。
她体会到的至疏,却令她琢磨不透且有一丢忐忑。皇上对她,比起他们初识、比起她做他的皇贵妃时,更相敬如宾,更有礼有节。
如果这就是夫妻间的至疏,金千华会忍不住去想,他与章宪做夫妻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总有种感觉,章宪在做皇后时,有相当一段时日是肆意和快乐的。那是她刚入宫不久,还不是皇贵妃,只是华贵人的时候。
她虽早于章宪那个平民女子结识于皇帝,但呆在他身边更久的不是她。
她在入宫为妃前,进宫赴宴时看到的、感受到的,从来不是帝后之间的相敬如宾、有礼有节,而是帝后之间过于亲昵的种种情态。
那种情态以她的标准来看,甚至到了失仪的程度。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错愕的表情撞进了皇上的眼里,皇上之后明显有所收敛,但架不住章皇后的不体统,他最终还是顺着皇后,再次被带偏。
直到她入宫,皇上可能一方面源于他们少时的情分,一方面源于见识到了世家闺秀的美好样子,他开始懂得欣赏她这样的端庄持重,鄙弃章氏的市井粗鄙。
那段时间,皇上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各种恩赏如流水一般地赏赐下来。
直至她一级级升到皇贵妃,升无可升时,皇上开始让章皇后向她讨教学习礼仪章法,她才终于见不到皇后那些刺眼的,不合礼制的笑容。
但那种得意与满足只是暂时的,能站在皇上身边的还是那个不成体统的皇后。
谁成想,章氏自己作起死来,自请下堂。当时她想,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才能干出的闹剧。
随后,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正妻之名,忽然就落到了她手里。而心结也是那时结下的。
这一切好像是章氏让给她的,并不是皇帝主动的选择。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章氏没有作死,皇上的最终选择会是什么,后位还会是她的吗?
晴雪刚才说什么来着,章宪被打哭了,想来该是很疼吧。
金千华对着有着金灿灿羽毛的鸟儿,难得地,笑得差点露了齿。
直至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皇后的胃口都特别好。忽然听到外面宣,圣驾到。
皇后赶紧从八仙食桌上起身,迎接圣驾。
皇帝迈着大步进来,没往食桌那去,而是坐在了殿内正位。
他一抬手对着行礼的皇后道:“你过来坐,朕有话问。”
金皇后自然联想到今日责罚安禧宫奴婢的事上来。果然皇上说:“听说你罚了安禧宫的人?”
皇后:“是,安禧宫的众婢一向懒怠少矩,今日冒犯了圣驾,臣妾确实罚了她们。”
她规矩重,平常盛坤宫对后宫各人少不得惩戒,也没见皇上问过。难道因为今日被罚的人里有那位,他才问的吗?
可若皇上真的在意那位,也不会辱人到贬去做奴婢,并在这一年里,从没有关注提及过。
皇上:“你也说了,安禧宫的奴婢一向缺规少矩,她们的主子难道不该罚吗。”
皇后稍感意外地想,这是嫌她罚轻了吗?
下本想开这个,文名:《一塌糊涂》
文案一,女主视角:
兆王府上办婚事娶平妻的时候,前头那位已失势的原配正躺在床榻上,命不久已。
李苑听着外面的热闹,睁开空茫的眼睛问:“这是什么动静?好吵。”此时的她眼前一片模糊,越发的看不清东西了,想来离彻底的瞎掉用不了太久了。
侍候她的奴婢并不尽心,只盼着她快些咽气,好脱离这跟冰窖一样的北台居。所以略显夸张地道:“今日是咱们王爷娶国公府三小姐的大喜日子,外边自然要热闹一些。王妃且忍忍吧,奴婢可不敢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哦,原来就是今日,这么快的吗,今日新人就要进门了,竟是等不到她死。
她本以为还能在死前见汪凌寅一面的,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她得知父兄被他监斩,她拼着命都不要欲与他同归于尽时。
想见他自不是因为争风吃醋,舍不得他,而是因为从小跟着她的婢女被府上的管事嬷嬷抓去治罪,境况不明。她想要拜托他,看在她要死了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她的人一个好归宿。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暗,原先这副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还让她庆幸,汪凌寅来时她可以不用再看到他那张令她憎恶的脸。她怕她会忍不住心中怨恨再得罪了他,而误了求情正事。
但现在看来,无所谓了,她能不能撑过今夜都不好说,而他,总不可能在新婚之夜来她这落魄的北台居,来见她这个对他再无利用价值的无用之人。
外边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喜庆,李苑的眼前终于变得漆黑一片,身上传来控制不住让人打摆子的冷意,她颤着声音打起最后一丝儿精神,问婢女有没有生火,无人回答她。
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孤独落魄,被人弃如敝屣地死在一个冬夜,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那时她还是将军府的二小姐,父母与兄长俱在,没有人敢看轻她欺负她。
李苑的眼睛忽然又能看见了,她身上也不冷了,她看到了爹爹与娘亲还有哥哥。她奔向他们,心中唯余悔过与庆幸,她终于可以与这世上最在乎她,最爱她的家人在一起了。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前清晰无比,什么都是明明亮亮的,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三年前。
文案二,男主视角:
汪凌寅对于利用李苑这件事没有任何愧疚,李家功高盖主不知收敛,就算皇兄心软没打算赶尽杀绝,他也会做这把刀,替皇兄与皇室来除去这个隐患。
但犯事的是李苑的父兄,她并没有过错,且她颇具姿色与情调,服侍得他舒心又满意,所以在她全家获罪时他留下了她,甚至保住了她王妃之位。
不过是他随手给出去的施舍,但皇上与太后觉得委屈了他,两道旨意一同下发,御赐了婚事,对于一向忠孝的他来说,自然要受下。
他想,李苑如果足够聪明,就该明白自己的处境,就该识实务地忍下一切,对他感恩戴德奉他为夫主。况平妻而已,不过是府里多了个人过日子,一切都会照旧。
当他觉得晾着她的时日,以及给她的教训已不少,想着去看看服软认命的她时,他发现,北台居里一片漆黑……
街头巷尾都在传,兆王自打娶了平妻新妇后,人就中了邪。天天在他王府最高处的北台居上做法,据说人也疯疯癫癫,不吃不喝。
终有一日还是出了事,京都长街上的所有百姓都看到了北台居上的冲天火光。
如果这个预收大家喜欢,求个收藏,收藏够了,写完《宫陷》就写它,谢谢大家给它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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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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