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荆棘

我的生父最终被判刑的消息传来时,是一个沉闷的雨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断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母亲接完电话,在客厅里呆坐了许久。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红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经揉皱的手帕。

陆叔叔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是成年人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宽慰与沉重的平静。

我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楼下的动静。

心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灰烬,再也燃不起任何波澜。

那个男人,那个给我生命也给我无数噩梦的男人,终于被关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我应该感到解脱,或者快意,就像完成了一场漫长而肮脏的清理。

但奇怪的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远方的消息。

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哥哥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大概也听到了什么,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岑岑,”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好吗?”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面无表情的脸。

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对“父亲”这个概念的模糊认知带来的共情。

他无法真正理解我经历过的黑暗,但他能感知到此刻气氛的凝滞,以及我与这种凝滞之间某种诡异的格格不入的平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只橘猫。

有一次它打翻了花瓶,被管家轻声责备时,也会这样微微缩着脖子,用那双圆溜溜的无辜的眼睛看着人,试图理解自己做了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但哥哥不是猫。

他的关切是真实的,温暖的,像阴雨天里唯一一点不合时宜的却固执散发热度的炭火。

我该怎么回答他?

告诉他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告诉他那个男人的下场让我感到无比畅快?

不,那会吓到他。

在他非黑即白的被保护得太好的世界里,“憎恨”和“报复”是太过狰狞的词汇。

于是,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我放任自己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让声音带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连我自己都鄙夷的颤抖

这点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表演性质的“空洞”。

表演给哥哥看,给他看所习惯的柔弱无辜单纯胆小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地毯的绒毛,“妈妈好像很难过。”

我把焦点引向母亲。

这是安全的,也是符合一个“应该”感到迷茫和难过的孩子身份的。

果然,哥哥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更深的理解,以及一种想要分担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他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阿姨……会好起来的。”他笨拙地安慰着,试图用他有限的认知来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爸爸在陪着她,你……你别难过。”

他的掌心很暖,紧紧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

我贪恋这份温暖,却更清醒地知道,这份温暖建立在他对我的“误解”之上。

他以为我在为生父的下场而难过,或者至少,在为母亲的悲伤而感同身受。

他不知道,我此刻的“空洞”,并非悲伤,而是彻底斩断某种肮脏血脉链接后的虚无。

而我表演出的那丝“颤抖”,不过是为了贴合他期待中的“弟弟”形象,为了继续索取这份建立在误解上的温暖和关注。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顺势将头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信任,恰到好处。

哥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另一只手犹豫地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的,岑岑,没事的。有哥哥在。”

有哥哥在。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生父下场的消息,都更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落进心里那片灰烬里。

灰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同了。

雨还在下。

楼下传来母亲压抑的终于释放出来的低泣声,和陆叔叔更低的安慰声。

而我,靠在哥哥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生父的痕迹,从我的生命里被彻底抹去了,像用橡皮擦擦掉一幅丑陋的涂鸦。

留下的空白,需要被新的东西填满。

哥哥。

你就是我选择填满这片空白的东西。

唯一的东西。

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无声地呼吸着。

那些灰烬,或许再也无法复燃成正常的火焰。

但它们可以滋养出别的东西。

比如,一株只为他生长也必将紧紧缠绕住他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几天后,天气放晴。

母亲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陆叔叔也恢复了往常的忙碌。

那场雨和它带来的消息,仿佛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湖面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哥哥似乎格外留意我的状态。

他不再提起任何相关的话题,只是更频繁地待在我身边,用他那些孩子气的方式试图让我“开心”起来。

分享他珍藏的卡通贴纸,讲学校里的趣事,甚至主动提出教我在花园的一角开辟一个小小花圃。

“我们可以种点容易活的花,”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太阳花怎么样?或者薄荷?吴妈说薄荷很好养,还能泡茶喝。”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想要用这种方式,让我看到“生长”和“希望”,驱散他所以为的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

多么善良,多么天真。

我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把小铲子,触手冰凉。

“好。”我说。

我们真的开始清理那一小片土地。

哥哥干得很起劲,白皙的脸上很快沾了泥点,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

我学着他的样子,机械地挖着土。思绪却飘远了。

这片土地,之前长着杂草,现在被我们清理干净,将要种上他选择的花卉。

那么,我的心呢?

那里曾经是一片被暴力和恐惧践踏过的荒原,如今也被我亲手“清理”过了。

拔除了名为“生父”的毒草,烧尽了所有软弱和依恋的残骸。

现在,这片空出来的带着焦土气息的心田,该种点什么呢?

我停下动作,看向身旁正小心翼翼埋下花种的哥哥。

他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答案,不言而喻。

只能是他。

只有他。

我要将他种进去,用我的注视、我的依赖、我所有的偏执作为养料,让他深深扎根,长成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参天大树,荫蔽我所有的荒芜,也占据我全部的天空。

“岑岑,发什么呆?”哥哥抬起头,冲我笑,“快把种子放进去,轻轻盖上土,然后浇水。”

我收回目光,看向手心那几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太阳花种子。

“哥,”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种下去,就一定会开花吗?”

“当然啦!”哥哥信心满满,“只要我们好好照顾它,浇水,晒太阳,它就会长得很好,开出很多漂亮的花!”

好好照顾。

浇水。

晒太阳。

我捏紧了手心的种子,然后,依照他的指示,轻轻将它们放进挖好的小坑里,覆上泥土。

“嗯。”我低声说,像是在承诺什么,“我会好好照顾的。”

照顾这片花圃。

也照顾……我心里那片,只为他预留的土地。

哥哥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毫无预兆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才对嘛!等花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他的触碰让我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头,迎合了他的手掌。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毁灭的余烬已经冷却。

而现在,种植开始了。

以爱的名义,以独占为土壤,以扭曲的依赖为灌溉。

哥哥,让我们一起等待“花开”的时刻。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绽放的,会是鲜艳的花朵,还是更加盘根错节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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