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苍华山。
山势如屏,断崖横生,树木高耸入云,山间小路纵横交错犹如迷宫一般。
啸林山庄便隐于半山腰,夜色之下,从外围竟瞧不见山庄半点房檐轮廓。
沈念躺在山庄一个小院的青石板上,浑身冰冷,就像寒冬腊月置身于冰窟窿,她从未感受过如此严寒。
沈念下意识伸手往身边摸索,似乎找到什么东西就能缓解这种让人窒息的凉意。
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寻到。
她眉头紧锁,满脸痛苦、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前方躺着一个人。
眼花了,重来。
她眨了眨眼睛,前方的视线渐渐清晰,一个穿着古代衣服的男人躺在她前面。
躺着的男人脸色惨白,嘴角处的地面一片暗红,眼睛无神的直直对上沈念的目光。
“啊——”
她惊呼一声,猛然坐起,来不及思考,手脚胡乱撑地,四肢乱划,屁股擦着地面,连蹬带滑地往后面缩了好几寸。
沈念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自己如坐枯骨堆中。
浓郁的血腥味一股接一股灌进鼻腔,她的胃里翻涌不停,胸口剧烈起伏,趴在地上干呕几声。
她想擦擦自己嘴角边的粘液,手抬到半空呆滞了,她的手是鲜红的。
沈念全身僵住,将另一只手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穿越了。
这不是她的血,是身边尸体流出的血,淌到地上,浸染了她的双手。
或许是她刚才的惊叫惊动了其他院落里的人,连接小院的两个长廊有脚步声朝她这边来。
沈念听得响动,恍惚地回头看身后,怕有幽灵般的东西在她背后。
长廊的另一边有两丛人影攒动,不知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她似乎出现了幻觉,数不清人数。
那些黑衣人灭了人家满门,还在搜索漏网之鱼。
她就是所谓的那条漏网之鱼,尽管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脚步声如同鼓点般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沈念的心脏上。
她双手撑地,脚底打滑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身形微晃,往人影反方向跑去。
锦绣缎面的软底鞋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可没跑几步,她就上气不接下气,这具身体的素质未免太差了些。
“在那边,追!”一个黑衣人扯着嗓子喊。
这座小院的长廊虽然挂满了灯笼,可只有隔着很远的距离才亮着一盏。
沈念正好跑到一盏亮着的灯笼下面,被黑衣人看得清清楚楚。
淡黄色的长裙被大片大片的猩红浸染,像绣上去的几朵不合时宜的花,发梢系着一根与腰齐长的鲜红色头绳,两截头绳在空中交织。
这一喊便惊动了其他地方的黑衣人,他们听到同伴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沈念。
死寂的山庄顿时聒噪起来。
沈念喃喃道:“我去,我这是穿到哪里来了!”
“我系统呢?我提示呢?我原主记忆呢?”
“不是,你让我裸穿啊!”
每说一句话,就有一座千斤顶压在她身上。沈念一边不得不接受事实,一边想着怎么才能逃过这一劫。
一个黑衣人从对面走廊迎面而来,她猛地刹住脚,掉头下了台阶。
黑衣人扑了空,沈念跑掉却惹恼了他,他随手甩出一把飞镖。
沈念却在飞镖逼近时转了方向,飞镖只擦破了她的衣服。
她瞟了眼手臂,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衣物是完好的。
“差点小命不保。”
“站住!”
身后是从不同方向追过来的杀手,眼前这月洞门不知会通往何方,这山庄的出口也不知在何处。
只能赌一把。
沈念利落地穿过月洞门,累得气喘吁吁,脚底仿佛踩着一团蓬松的棉花,毫无脚踏实地的感觉,双腿直打颤。
这具身体的原主怕不是个废材?
“这什么体质啊?我曾经跑八百米气都不带喘的。”
这道月洞门后又是一方小院,院中依旧伏尸满地。小院一左一右又是两道门,沈念只得随机选了右边那道门。
小院套小院,门后还有门,这和密室逃脱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点,密室逃脱是游戏,现在是真的会死人的。
院中家仆统一着灰色衣物,身体更彪悍的护卫则是黑色服饰,大部分侍女则是淡黄色衣服。
沈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穿着,身上是淡黄色长裙,是侍女的服饰,她摸了摸自己头发,所梳发髻和那些侍女不同,更复杂精巧华丽。
想必原主的身份不是普通侍女。
所以那群黑衣人追她干什么?
不是普通侍女,那也是侍女啊!凭什么对她穷追不舍?他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非要赶尽杀绝吗?
沈念只往前跑,再害怕恐惧,生存的本能让她顾不上身体的疲累和纷繁的思绪。
墙角处,一个家仆被一柄剑穿透定挂在墙上,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沈念心头一颤,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过门的时候被脚下半掌高的台阶绊倒在地。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她爬起来,这个院子的场景比前几个小院更阴间。
风吹得门窗咯吱响,血从门槛下漫出来,石缝里渐渐蔓延的液体,如同爬行嗜血的巨蟒。
断弃的手臂落在院子正中间,旁边是两具摞在一起的护卫尸体,上面的那一具整个头倒挂在下面那具的腰间,七巧血丝倒流。
再往前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侍女,脸上刺进了两枚飞镖,血迹在脸上成蛛网状散开。
“跑,跑……”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一口气冲进大院子,院中最显眼的就是两个穿着华贵的尸身。
他们大概就是这家的主人。
沈念忽得有一个念头,到底是多大的深仇大恨,那些人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逃离了这里,真的能在这样视生命如草芥,随意虐杀的世界中活下去吗?
院中,女主人手握一杆红缨枪,半跪在地上,枪尖还扎在一个黑衣人胸口,而她的背后同样也插了一柄剑,剑身贯穿了她的身体。
男主人倒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握住一柄剑,剑身上却没有沾一滴血,泛着淡淡的银光,剑梢处的地上,一滩血正漫漫洇开。
这剑好奇特,杀敌无数却不沾染半点血渍。
沈念正要经过他们身旁时,就听见身后脚步逼近。
她来不及细想,弯腰从男主人手中抽出那柄剑,随后冲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是数十层台阶,沈念拖着剑,剑梢在台阶上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如墨般的夜色,将这点光亮尽数吞噬。
她没有走向台阶下面的山路,转身隐入了旁边密不透风的树林里。
果不其然,那伙人追到台阶下后,停留了一会儿,三人一组四方去寻。
沈念跑出去不知多远,她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大口喘气。
不过几息,远处就传来黑衣人的吆喝,沈念死死握住手中的剑,手心微微生汗。
这柄剑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并非神兵利器那样简单。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不停地暗示自己,冷静才能想到破解办法。
当务之急是找个适合的地方藏身,这地方草木丛生,万一碰上毒虫毒蛇野兽便是命悬一线,何况自己不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都经不起一点波折了。
沈念也不敢乱跑,此地复杂,悬崖、山洞、陷阱,哪一种都是只要一步踏错自己就呜呼了,根本用不着黑衣人到来。
她刚才一路跑来,这片山林依托山脊,山脊边沿地带定有岩石。岩石是天然的庇护所,可挡风遮雨,为她已经体力到极限的身体,提供一点防护。
沈念根据刚才的记忆估摸一个大致方向,扎进了山林深处。
两刻钟后,沈念举起被她当做拐杖的那柄剑,在漆黑的山洞前晃悠晃悠。
“应该安全吧。”她自言自语道。
沈念缓缓走进去,滑坐在地上,背靠石壁。她只听得见自己微乎其微的呼吸和山洞外窸窸窣窣的虫鸣。
她有点想家了。
沈念晃了晃脑袋,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方法可以让她回去。
记得她在卧室喝着奶茶,打着王者,在中路岁月静好地扇扇扇子清清兵,敌方钟馗就像幽灵一样在河道草丛里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下。
“国服小乔”是何等经验老道,那钟馗什么心思她还能不知道?她开始行云流水的走位,几次躲过钟馗的钩子,那对面钟馗也有点东西。
似乎分析出来她走位的方式,一个钩子穿过小兵精准钩住了她。
“嘶。”
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娇小可爱的小乔被钩到草丛里,被对面两人围殴!
First Blood!
沈念狰狞的面目初现端倪,“二打一,阴到没边!你有种,单挑啊!有本事你蹲什么草!该死的钟馗你给我等着!”
直到第N钩……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自信的时候,上天会派一个钟馗来教你做人。
“defeat!”
沈念大骂一声:“那钩子真是烦死了!”
紧接着两眼一黑,就黑到了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沈念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渡过的最荒谬、最难熬、最漫长、最悲惨的晚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熬过今晚,她的思绪乱极了,以前的,现在的场景一帧一帧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重现。
“这没有。”
“这也没有。”
沈念猛然惊醒,她警惕地睁开眼,是他们追杀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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