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之事,多有古怪。
圣上起初心生疑病,然而后遣人查清,才知是前一夜有猎人猎鹿未果,箭射伤了鹿,血一路滴到檀香山。狼群一路顺着血腥味,直逼行猎之所。
当时情势仓促,幸而有惊无险。更巧的是,猎犬救驾有功,随行的异邦使团亲眼所见,称奇赞叹,反倒促成了几句场面话、几桩往来礼数。
本朝面子得足,异邦也借势献技,算是各取所需。
圣上摆驾回宫,为庆祝这次秋猎圆满结束,在宫中大摆宴席。
殿中灯烛如昼,蟠龙金柱映得人影都薄了一层。御座前陈设金觥玉盏,内侍往来如织,鞋底在金砖上擦过,几乎无声。?两侧设长案,案上珍馐层叠:烧鸭皮亮如漆,蒸鱼卧在青瓷盘里,鱼眼仍晶;还有羊羹、糟鹅、酥点、蜜饯,香气混着酒气,浮在殿里,像一层暖雾。
乐工在帷后试弦,丝竹细细。
莫雀生也来了,他坐于内廷一侧,正前方是干爹。
干爹在秋猎时又得了赏赐,此刻风光正好,意图攀扶者数不胜数,觥筹交错间,上乘的纯酿轻轻一碰,便洒落了半杯。
他注意着干爹那处,心中叹了口气。刚想举筷,转头发现周围人都在侃侃而谈,竟无一动筷。
悬空的筷子被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王故坐于他一侧,他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一如既往地死装。
他捂嘴低声说,“在这种宴席上,基本上没人会吃,摆在桌上只不过是好看罢了。”
“都是逮住机会递个眼色,换个名帖,攀一条线,踩一脚人的。”
“若要吃,没人会拦你。只别吃得像饿了三日。”
看着早就堆积起骨头小山的餐盘和那人油得发亮的双唇,他抽搐了下嘴角,道:“那你这是?”
“害,我又不要高官厚禄。”他又摸了个荷花酥塞到嘴里,“人这一生,要学会知足。”
莫雀生最见不这人没出息的样,他才不要做这丢人现眼的角儿。
“这哪位大人,吃的这么……”
“下官也不知,好像是专门请进宫给娘娘看诊的。”
“那位民间盛名的玉面菩萨?”
“应当是她。”
“她怎么吃的……”
顺着几位嚼舌根的朝官眼神望去,他瞥见了正在狂吃不停的女子。
她左手一个鸭腿,右手拿着银筷疯狂夹着盘前的一片酥炸小排,嘴里塞的满满的,脸颊被顶起来一个小包。
周围锦绣罗裙的后宫妃子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掩着口唇窃窃私语,似有轻笑声。
……
为何她能做到这般?
一直这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活得如此潇洒自在。
不管是当医师,还是就北犬,亦或是那晚帐外的话。
他心中明镜般的湖泊慢慢漾开细小的涟漪。
直到那涟漪越来越大,渐渐地,变成了水涡。
他举起银筷,夹起了那只烧鸭,尝了一块。
肥而不腻,口齿留香,味道果然极好。
他又没忍住,拿起摆在桌上的的银色酒樽。
这酒香醇厚四溢,直钻他脑壳。
陈年老酒,不可多得。
这等佳酿,不品一品,岂不可惜?
若是周文思在此,怕又要念叨一句,心比天高,量比海宽了。
莫雀生永远不知,酒美则美矣,却不得多饮。
几杯下肚,薄红飞上他面庞,像胭脂抹错了颜色,偏又抹得太实。他心里无端烦躁,给王故使了个眼色,掸了掸衣袖,起身出去透气。
王故正和一旁掌印谄笑。
御马监升职不易,他自然得逮住好机会多多攀附。
力道落到肩上,蓦地转头瞧见了张红得似涂了胭脂的脸,浑身被吓得一颤。
琥珀眸色似乎比寻常沉了些,现下竟显得像一幽潭深不可测,然而眼角的红,眉梢的醉,却给他平添了几分异样的脆弱。
他古怪地盯了莫雀生半晌,赶紧摆摆手,“你这脸也怪骇人的。赶紧透透气罢。”
待莫雀生走到殿外时,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将他迷糊的神智吹醒了三分。
恍恍惚惚想到,竟然落雨了。
秋雨细密,先落在琉璃瓦上,发出轻轻的碎响,继而沿着瓦当的唇边淌下,一线线挂成珠帘。
殿檐下积水滴答,像有人在暗处敲更。?莫雀生伸手去接,雨落在掌心先是冰,旋即化成一抹薄凉,顺着指缝滑下去,像把他胸口那点酒火也一并带走。
灯影被雨气揉散,远处宫墙沉沉,红得发暗,倒像被雨洗旧了。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淡淡的女声从一旁传来,莫雀生抬眼看,竟是吴拙言。
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出来了。她学着他,款款伸手,那如玉般的指尖接住了一滴秋雨。
她注意到一旁的侧目,转过头,两人对视。
还是吴拙言先破功了。
她浅浅勾起嘴角,“你说,数万年前,女娲还没有拿五色石补天的时候,是不是人间,都下这般大的雨?”
潮湿的水雾浸湿了她与他的发梢尖,三千乌丝垂在背后,摇摇欲坠。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暗纹长衫。
“如果雨能一直这般下,就好了。”她轻声道。
水是万物之源。旱久了,人就会信有雨便有转机。草木靠它活,人也离不开它。?她总觉得,很多事都从水里生出来。
传说远古的生命起于海,没有海洋,就没有生命。
海洋孕育了世间万物,飞鸟走兽,草木植物。包括人类的文明,人类的生命。
包括他,包括她。
她的人生,似乎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雨天。
二十一世纪的二十七岁那年,也是这般的雨天,她来到了这里。
这个充满魅力和争议的朝代。
她并不知道是否自己也成为了巴甫洛夫的狗,可是她确实逐渐迷恋上雨天。
她一向觉得,雨天是注定要发生极为重要的事情的。
雨的氛围,雨的惆怅,雨的无情。
她缓缓看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极少有今天这般打扮。?一身青缎圆领袍,袖口束得利落,腰间系着窄革带,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挺拔些。
却仍旧瘦得骨相分明。
吴拙言一直觉得莫雀生生得一番好皮囊,只不过太过瘦削,皮紧紧贴在脸上,眼窝凹陷,若是面无表情,或许还能有几丝震慑。
……
她浅浅挪开眼,心中莫名憋了股气。
这个宦官,为何总是惹得自己注意。
她面无表情地想,宦官这种人,到底是男还是女?
非男非女的人,存活在世间,像是披了这层皮,就要背负着无端的骂名。他们大多出生不幸,一辈子的时光都浪费在阴湿黑暗的夹缝。
他们在缝隙中痛苦挣扎,悲哀地呻吟,妄图在沧海桑田中,寻求一处庇佑之地。
真可怜……
就像她一般。
……他俩是同类么?
相似,又不相似的二人。称得上同类二字吗?
每当他看向她时,眼神一直都是亮的。
或许莫雀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次他与她说话时,都不自主地微微俯身,敛着声儿,像是怕把那声音落的太重。
她时不时将他和狗房里那群狗子们比较。
她一直觉得他和那群狗子们极为相似。
甚至觉得他更像一条狗。
那群狗子见她来,尾巴不自觉就摇;莫雀生也像,只是不敢摇尾巴罢了。
她甚至荒唐地想:他若真长出一条尾巴,见她时,怕是早就暴露了自己。
吴拙言懒懒地靠着柱子,与莫雀生一道凭栏赏雨,视线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了面前这个宦官身上。
莫雀生正在观雨,有所察觉,微微侧头看她。
吴拙言扬起嘴角,温声道,“你伤势未好,莫要过多饮酒。”
莫雀生没有从酒意中缓过来,也可以说,他不愿清醒。
他有些晕乎乎的、愣愣道,“嗯。”
细雨朦胧,那双眸子噙着水雾,迷迷茫茫地盯着她看。
她又无端想起来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宦官的时候。
那是她匆忙从明妃宫中出来,转角便被人撞上,她只觉得这人一脸惨白如无常,吓了一跳。
看着他眼中失了魂般迷茫,却再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燃起来希望。
她虽说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可是也不愿意惹宫中麻烦事,然而那天,还是选择和他一道去了。
“你太瘦了,”她又开口,“要多吃些。”
莫雀生第一次被人关心,内心泛起一丝古怪的心绪,他心道,就当是一场梦吧。
他破天荒回应道:“我已然吃的很多了。”
“可是这宫中,实在难吃。”
尾音流露出些许委屈。
吴拙言凝视着他,柔软的指尖触摸上他的脸颊。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当微凉的手指触摸到滚烫的面上,莫雀生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他木楞地站在原地,想将手覆在她手上,却还是迟疑了。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实在是太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
她叹了口气,低喃道,我知晓了。
莫雀生只听得雨声淅沥,少女最后的尾音被雨水冲淡,他听不清,刚想开口询问。
却觉得一股极淡、带着少女气息的甜味飞速靠来。
他霎时瞳孔骤缩,呼吸倏地一滞,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可然而那触感只是一瞬间,像是雨点落唇般消失。
莫雀生低头看白衣少女,有些迷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她的指腹还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他听得雨声溅落的嘀嗒声,也听见了自己狂跳如雷的心跳声,不断在耳边敲打着他。
难道真是,念念相望,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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