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寒雪天,红梅悄然傲立于白雪之中。
除夕清晨,各个监局开始逐渐停办公文,酒税已尽。内廷宦官不管官职大小,都要换上新靴、新帽穗,崭新得还带着隐约可见的仓库潮湿味。
浣衣局也到了一年最忙碌的时候。
莫雀生自然也是这忙忙碌碌中的一人——狗房也需要“干净过年”。
狗房中就剩他和平安喜乐了。
吴拙言前两日就事先出宫,与家人团聚了。
她走之前还总是念念叨叨,舍不得这一群狗子们。
道什么在这过得乃是神仙般的退休日子。
虽不懂甚么是退休日子,但在暖阳的下午,莫雀生总是会撞见她,懒懒躺在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藤木躺椅,怀里随意搂一只狗,任它们挤作一团晒太阳。
口中还似乎念叨奇怪话语着:小狗睡的臭臭的,说明小狗睡的香香的。
他从来没觉得狗子们睡觉就变的臭臭的。
然而心里淌过一股暖流,竟然萌生了向佛祖许愿的想法,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停滞。
狗房值守人手虽不多,但也各自分工。
平安去提前清扫木笼污垢;喜乐去重新检查狗链、木栏;莫雀生则负责给狗子擦毛、剪爪。
莫雀生将安静得摊成一团的北犬抱在膝上,手握着它的爪子,轻轻捏一下柔软弹腻的肉垫,多月未剪的指甲,弯弯翘着,像春笋般冒出了头。
他晒着冬日为数不多的暖阳,小心剪着狗爪子。
“血线”这个说法,他原本并不懂。?是吴拙言无意间告诉他的。
那天他被闹脾气的北犬抓了一道,虽未出血,但是印子深深浅浅,看着瘆人。吴拙言看到后,给他上完药。便拦腰托起北犬,讨了专门给狗子剪爪的剪子。
“嘿,你这小家伙,又重了不少。”吴拙言掂了掂,捏着它的爪子。
莫雀生从这几个月相处中,逐渐发现了吴拙言养狗的与众不同之处。她似乎总是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照料之道,说得有理有据。
每当他问及是从哪本书上习得时,她总是朝他眨眨眼睛,故作姿态道:天子不可泄露。
因此这种时候,他总会默默蹲在她身边,悄悄偷师。
吴拙言瞥见了他,眉眼弯成双桥:“给猫狗剪指甲,尤其要注意它们的血线。”
她解释道,血线就是指甲内部的血管和神经,人也有,修剪时需要小心避免,以免造成流血和疼痛。
她将北犬肉粉色爪子轻轻举到阳光下,透过黄金的阳光,他看到了一条浅粉的线。
你瞧,浅色指甲的血线较为明显,是粉红色,而深色指甲则不易察觉,这时候一定要仔细。
她凝神屏气。莫雀生也不由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过片刻,北犬已被放回地上。安安静静,没有挣扎,也没有留下抓痕。
……
她一向十分聪明。
莫雀生低头继续剪,耳边只剩清脆的“咔嚓”声。
他忽然想起她。
她与旁人不同。他从见她第一眼便知道。她官话不算标准,有时夹杂着些异样的词句,但是她聪慧又悲悯。
是的,悲悯。
莫雀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不时能感受到吴拙言眼底偶尔流露出的悲悯。
有时候是抬头与他讲话,有时候是低头抚摸狗子。
他不止一次想要问,可话到嘴边总是欲言又止。他害怕,害怕结果。是不是开始觉得自己是个阉人,是个宦官,只是个看狗的,而对他心生怜悯。
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却无法能够承受答案。
可怜我吧,他将自身藏匿于阴暗处。怜悯我,就像怜悯一只蚂蚁、一只鸟儿一般怜悯我吧。
因为你的怜悯而存活下去,是我存在的意义。
远处的钟鼓声参杂着嘈杂人声,时不时传来几句突兀的尖细唱喏。
那是圣上在祭天地。
等圣上拜祭完之后就该宴请近侍重臣与内廷高等太监了。
那一定有干爹。
他干净利落得将指甲剪去,膝上的北犬察觉到力道的变化,抬眼看了他。
他未察觉,仍想着:干爹这般神气、受器重,一定会出席圣上的赐宴。
不像他,哪怕在内廷,也有清水衙门和险要衙门之分。
隐隐约约传来呕哑嘲哳声,莫雀生卡着鼓点拍子,哼着嗓子,继续剪着爪子。
“干爹,我们收拾。”平安、喜乐放下手中的扫帚和绢布,走到莫雀生面前。
一股熟悉的刺鼻儿味传来,那是吴拙言走之前专门留给元日前大扫除用的。
他快速瞥了一眼绢布,应声道:“天色已晚,你们先回直房用晚膳罢。用完之后来狗房守岁。”
双生子二人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又被莫雀生喊住。
莫雀生摸了摸鼻子,从怀中掏出两个红信笺,递给他们:“……留着压岁用。”
双生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汇成一句:“谢谢干爹!”将红信封揣兜子,脚步轻快得跑去了直房。
看着那俩不似以往装作老成持重的背影,莫雀生原有些沉闷的心情也被感染到了。
他垂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将狗房再检巡一遍,收拾了一下狗房中平安喜乐没有顾及到的细枝末节,阖上门闩,转身往直房那走。
一抹月白色的人影倚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宫中穿月白色的人并不多,能出此刻的狗房更是寥寥无几。
莫雀生怔了一下,犹豫开口:“……吴娘子?”
那月白身影匿于深深浅浅的阴影中,极为不真切。
“雀生。”
熟悉的声音传来,那个他本以为会与父母兄长阖家团聚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团月白色停驻于他面前,抬首看他,温和地笑:“方才等了你许久。”
“这三九寒天,怎么不进屋内等我。冷不死你。”他顿了一下,“……你、你这时候怎么在宫中?”
若知晓吴娘子在院中等他,定不会让她这寒冬腊月中受寒。
吴拙言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今日进宫给明妃看诊,一时耽误了时辰,抬头才发现已过宵禁。正值圣上在宴请,明妃觉得这般好的时节,漫漫长夜不宜蹉跎。就将我留了下来。”
“我想来你也独自一人,便讨了个喜,一道去明妃宫里过元日。”
她道,没有提前问你的想法,就替你做了决定,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了你值班。
她道,不必觉得拘束,王故也在。
……
莫雀生眼眶有些湿了。
她总是这般。
他立刻点了点头,抬脚刚要和她一道前往明妃宫,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留下一句“劳烦稍等片刻”,转身又跑向狗房。
吴拙言看着他怀里抱着身形渐长的北犬,好奇道:“你怎么把它带着?”
“……每到元日,宫中爆竹声不断,狗房中也能听到。寻常猎犬胆大,是不怕这些声响的。可是只有北犬,”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嫌弃的语气中藏了丝柔软,“每回听到了爆竹声就会狼嚎,它一叫,全狗房都不得安宁。”
吴拙言知晓他意思,细想明妃平日也喜逗猫养狗,想来无事,点了点头。
踏入明妃宫中,暖气与檀香交织而来,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帷帐低垂,灯影柔和,连地砖都被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明妃着家常宫装,鬓发不繁,眉目温婉。她见到吴拙言,露出一个极亲近的笑。
“拙言你终于来了。”
吴拙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莫雀生。
莫雀生赶紧道了声“奴才见过明妃娘娘”,没等得到明妃的回应,后头传来平日里听惯了的尖声细嗓又拖着长长的尾音。
“呦,难得见到鹊公公这般模样。稀奇得紧呢。”王故从明妃身后走了出来,一副阴阳怪气。
他咋咋唬唬对上莫雀生怀中北犬的眸子:“你怎么把这家伙带来了。”
莫雀生看他那副模样,便将先前那番解释与他再讲了一遍,明妃在一旁颔首,将北犬接了过去。
“早就听闻这只北犬的秋猎时英勇壮举,今日一见,倒真是有几分意气风发呢。”
莫雀生抬眼飞速看了眼明妃,瞧她依旧那副温和模样,稍稍放心了些。
吴拙言笑着与明妃打趣,挽着她的手,坐到桌子边。
殿中设的是一张低矮雕花食案,漆面光洁,案前铺着软毡。案上置一铜制火锅,中心高起如柱,炭火在下,汤水翻滚。四周白玉瓷盘依次排开,肉片切得薄而齐整,色泽新鲜;蔬菜洗净码好,青白分明。
明妃:“我方才就想问,你一直说火锅,这到底是甚?这般新奇,我竟从未见过。”
吴拙言眨了眨眼,拿起一旁多出来一副的精致银筷:“火锅,源起于川渝蜀地。多以红牛油为汤底,期间不间断加热,使其始终处于沸腾状态。下锅时,需先涮肉食,后涮蔬菜,味道辛辣解寒,三九天亲朋好友围炉聚会,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听,夹起一片黄牛肉就往沸腾冒泡的红油汤里涮。只见红肉进,数息即起,再捞那肉,亦然不见血色。黄牛肉香气四溢,整个屋子竟顿时充满了辛辣呛人的气味。
吴拙言就烫好的肉放于明妃盘里,眼底充满了期待,示意明妃试试。
明妃拿起银筷,看着碗中稍稍烫的起边的牛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夹入口中咀嚼。
肉片入口,纤维紧实却不柴,嚼下去汁水轻溢,只留一股干净的肉香。
明妃的眸子一亮。
她从未想过火锅这味道竟然如此特别。
得到了明妃的认同,吴拙言立时让莫雀生和王故一道尝试。
一瞬间,大家纷纷动筷,浅尝这先前从未见过的火锅。
不多时,殿中只剩筷箸轻响与低声赞叹。
莫雀生倏然感到膝上一沉,原不知在一旁趴着阖目修养的北犬竟伏于他膝上,瞪着个眸子可怜兮兮得看着他。
吴拙言被北犬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瞧见它这幅模样,笑骂道:“狗鼻子就是灵。”
她烫了一块肉,放在一旁吹了几下,等彻底凉了下来,才扔到了北犬面前。
北犬早就被肉香馋的不行,竟守着那块肉,围在一旁撅着屁股,一蹦一跳的就是不舍得吃。
看着大伙都纷纷笑骂,瞧这一副不争气的模样。
欢声笑语之间,莫雀生的脸上被热气染上了两坨红晕。他看着吴拙言的笑颜,在一旁抿着嘴笑。捞了捞火锅中还剩下的肉,归宿不是他的碗里,而是吴拙言的碗里。
明妃注意到他举动,含笑:“王故,你看看鹊公公,有什么好东西尽数夹给了拙言。”
三人齐齐一愣。
莫雀生的脸更红了,但仍佯装镇定。
王故仍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打趣到:“啧啧,这哪里是涮肉,分明是鹊公公伺候主子呢。”
明妃嗔怪得看了他一眼,惹得他急忙新下了一碟涮肉,抢着夹给了明妃。
倏忽间,殿内暖气蒸腾,铜锅翻滚,灯影摇晃。
笑声多多,却不喧闹。
窗外雪落无声,将这一室人间烟火隔开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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