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嫂嫂可否伸舌?”

吴拙言细细观察了一下面前端坐着的珠光宝气的美妇。

美妇肤若凝脂,圆目微瞪,水汪汪地含着一丝担忧。她坐立不安,但是又极难以启齿,一瞟吴拙言,又立刻移开。

吴拙言自是清楚她想知道什么,她让身边伺候的侍从下去,道:“嫂子不必忧心。不是什么大病,但是能否……”

她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能否褪去下裙,我需要再检查一下……”

**芸果然面露难色,“这……”

吴拙言深知此时最讲究礼仪分寸,因此极多身患隐疾的女子都羞于寻医看诊,即便是寻了,大多也是草草了事,因此即使自己瘙痒难忍万分,也无处宣泄。

**芸看着身着白衣,一脸淡然的吴拙言,脸上飞显一抹红云。

她自从嫁到吴家,一路看着她这个小姑子长大。

从伶俐活脱的稚子,长成了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京城有名医师,对她的医术自是十分信任的。

她咬了咬唇,细声说:“那……劳烦阿言了。”

**芸躺于贵妃榻上,褪去了层层衣衫,将双腿分开。她有些羞赧,白净的脖子连着面颊红了一片。

吴拙言手脚麻利,立刻得出了结果。也分辨出**芸有些难处,结束了就立刻让她穿起下裙。

不多时,待**芸从画屏后走出,吴拙言递给了她一杯温好的茶。

两人捧茗浅尝。待**芸面上红色尽数褪去,她缓缓开口,“这不是什么大病,有些炎症罢了。”

**芸昨日有些忧心忡忡地来寻她,道自己月事极为不规律,经量也极为异常,□□瘙痒难忍。

她羞于找外头郎中看诊,想到自家小姑子,就来劳烦她帮忙瞧瞧。

吴拙言一看,其实就是普通的妇科病,没什么严重的。

她道:“保持干燥卫生,莫要久坐,饮食清淡就行。”

**芸点头,一一记下,颇带了些感激地看向吴拙言。

吴拙言自知她意思,加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妇科病自古以来都被人蒙上一层隐晦的色彩,似乎就是私生活不检点、不自爱。实际上,女性的身体本就非常脆弱,长时间憋尿会得,行闺房之事也会得,甚至久坐都会得。

造成病症的原因数不胜数。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心之人若是想造谣生事,那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女性的处境从古至今都如此举步维艰。

“阿言!”一个模糊的鹅黄色团子从门外一溜烟冲进她怀里,她手上一个用劲,将怀中的外甥女抱在怀中,嬉笑道:“怎么又沉了些?”

吴宴宴小手亲昵地搂着吴拙言,额头贴额头,杏眼儿亮晶晶:“真的吗?那我要少吃些了!”

“什么少吃些?”她看着这鬼马精灵的女孩,“想吃多少吃多少!只要吃得开心,吃的快活!”

吴宴宴最喜欢她这个小姑姑,直搂着她不肯撒手,埋在她颈窝里和她讲小话儿。

**芸坐在一旁,失笑道:“宴宴,又没大没小了。”

“才没有!阿言允我换她阿言了!”

吴拙言点了点头。她自然不在乎这些虚称。

**芸知道吴宴宴最黏她这个小姑姑,也放任她去了。她边喝着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宴宴,一会别忘了裹足。”

吴拙言微微蹙眉,倏地又舒展开,笑吟吟地转头对**芸道:“……嫂子,不如今日让我来做吧?”

**芸一贯是相信她的,摆了摆手就应允了。吴拙言抱着吴宴宴到了自己房中,让她安分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与她齐平。

吴宴宴摆晃着自己的脚,一颠一摇,梳了两个小辫的脑袋一歪,满眼都是她喜欢的阿言。

“阿言,还是老样子么?”

“嗯。知道该如何和你爹娘言语吧?”

吴宴宴笑吟吟地看她,用力点头:“我知道!”

吴拙言手上三下五除二,将缠足带松松垮垮裹了一下,甚至还留了一尺余地。这个裹法十分巧妙,从外形看不出丝毫差异。

吴宴宴翘着脚,打量着自己被裹得重重叠叠的双足,心觉有趣极了,道:“阿言……这像不像你常说的……”

“木乃伊!”

吴拙言失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下地走走。”

小姑娘一个蹦跳到地上,跺了跺脚,小跑了几步,向她展示自己任何不适。

她招手让小姑娘站到她面前,轻轻挂了挂她的鼻子,嘱咐着她,如果下次她娘要再给她裹足,就说要等到阿言回来。

小姑娘狠狠点了点头,又开始搂着她,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那洁白如玉的缠住带,像极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蟒,一口一口将人缠住,最后窒息而死。

她眸光流转,忽然想到了听戏时那些公子哥的高声阔谈: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吴拙言嗤之以鼻,这股风潮背后自是少不了文人墨客的三言两笔,可是更少不了三纲五常的宋明理学。这些畸形的审美与道理约束,将妇女的忠贞和服从长期束缚着。

温水煮青蛙,青蛙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了梦乡。

拥有一双健康的双足,于身体,于心理,都是至关重要的。

吴拙言看着这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眼底满是怜爱。

她喜欢看吴宴宴从小就能奔跑,就能跳跃,她能靠着她的双脚去丈量每一寸土地,去享受春夏秋冬的时令变迁,去感受山壑清流的广袤无际,去体验大江南北的人文风俗。

而不是困于这三寸金莲之下。

“阿言,你一会要食午膳吗?”

吴拙言被撤回思绪,思索道:“不了。一会约了人去听戏。”

“听戏!我也要去!”吴宴宴最好黏着她,此番更是撒泼打滚央求着一起,“阿言带上我!”

吴拙言刚要开口,只听的屋外一声肃然呵斥:“宴宴,你这番什么模样!叫人看了笑话去!”

旁边的侍女强忍笑意,吴善道瞥了一眼,侍女们霎时噤声。

吴宴宴自小是怕她这冷面爹爹的,她心中犯怵,乖乖爬起来,没了方才半分泼猴样。

吴拙言忍俊不禁,心道,这小丫头还是得她爹来压。

吴善道自顾坐下,倒了盏茶,问:“一会出去听戏?”

“嗯。”她颔首,“所以这茶怕是不能陪兄长喝了。”

“怎么不去支棱你那摊子了?”

“今儿约了人,总归要赴约的。”她一饮而尽最后一口茶,生怕吴善道拉着她说些令她头疼的话,拍了拍袍子,摸了摸吴宴宴的脑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吴宴宴一人心惊胆颤地站在她爹身边,小心翼翼眄着她爹的表情。

自从除夕那夜之后,吴善道来寻这个胞妹,要么就是逮不到人,要么就是说不到两句话,见他似洪水猛兽般,寻了个机会逃了。

……他长得这么凶神恶煞么。

吴善道心中纳闷,殊不知任何人碰到了家长里短催婚催生,这自身气质几自带一股幽怨之气,酽酽然挥发不去。

吴拙言先去了趟白玉楼。捎上聂明夷与周文逸一道去花戏楼。

她甫入内,被聂明夷安排过的伙计喊了声“二小姐”,引她去了二层阁楼。

“你这字!写的跟狗爬一样!”

“你以为你写的极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佛朗机人在画符咒我呢!”

“你你你,小丫头片子!”

房内传来桌椅拖拉与纷杂沓至的脚步声,吴拙言在心中无奈摇了摇头,她伸手推开门,果然房内如她所料般混战。

桌椅早就摆的东一件西一件,桌上的宣纸也被溅出的茶水而浸透,上面的墨色晕的不成形——可能原本也无甚形。

二人吵闹之间,只为吴拙言短暂休战了一瞬,接着又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吴拙言千万分不想当这和事佬,两人这争吵不休倒不是第一日见了。说来好玩,原以为周文逸是个温良性子,没想到和聂明夷处一块,倒变成了炮仗,一点就炸。

“大哥不说二弟,你俩这字,啧。”吴拙言拿起宣纸,勉强分辨了一下,“不堪入目。”

三人当中,就吴拙言书读得最多,字写的做好。二人自然不敢顶嘴,默默忍下了这口气。

聂明夷死皮赖脸:“那我活的年岁比她长上那么多,书自然也是比她多读上那么几年……字肯定写的也比她好上几分……”

周文逸被憋红了脸,当她正忍不住反驳之际,吴拙言道:“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书读得多?我认得你起,到如今,房中的书从那时起买来啥样就啥样,翻开都崭新的。”

聂明夷自知理亏,也不跟她争辩。

与比自己年少者争辩,传出去多不好听啊,她这个老,就爱这个幼。

她纡尊降贵,自我十分通透,左手挽着吴拙言,右手拉着气鼓鼓的周文逸,大笑一声。

“走!看戏去。”

三人到时,莫雀生早已包下了一间包厢等候。

周文逸许久未见莫雀生,自是十分思念。兴奋地拉着他细细说道她在白玉楼上工的日常。

莫雀生观察她的言语,不见半分委屈与哀愁,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了。

想必白玉楼的日子过得极为舒坦,周文逸也没有再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伤之中了。

他一只耳朵听着周文逸的话,另一只耳朵却极力听着吴拙言和聂明夷的交谈。

“今日唱的是哪出戏?”

“听来像是王实甫的《西厢记》。”

“《西厢记》?”吴拙言看着戏台上水袖飘飞的二人,饶有兴致,“是出好戏。”

聂明夷懒懒倚着紫檀木栏,“自然。这张生是你素来赏脸的那位脸面。”

“他这身打扮,我倒是有些没认得出来。”她目光随着台上那个姿态轻巧的身影,神态十分认真。

聂明夷注意到身后有人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心中坏笑一声,怼了怼她,揶揄道:“是不是比之前更俊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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