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你可知当朝严禁赌博之风,朝中官员更是被明令禁止?”

私设赌场本就是禁忌,戏楼也是知晓这点,故意将只点了几支火烛,李嵩难以在暗处分辨此人,于一点光亮处才认出来。

他原心下一惊,待看清模样后紧绷的身躯立刻放松,他一哂道:“自是知晓,鹊公公要不要赌一把?”

随即又拍了下脑袋,佯装暗恼:“瞧我这记性,忘了今儿手气太好,全赢了去,现下也没人捧场了。”言语间尽显狂妄,丝毫不见身为江南卫所指挥使而聚众赌博的羞愧。

李嵩自然不怕,他能寻到此处隐蔽赌场,少不了魏秉笔的指点。那日在宫中与莫雀生打过照面,心下将他归为同一阵营,对他也不甚警惕。

莫雀生神色无常,淡然道:“李千户好手气,最后一局力挽狂澜,大显神通了。”

李嵩哪能听不出他的暗讽之词,可他剑走偏锋,赢了最后一把,自是欢喜,不愿与他争口舌之风。他嗤之以鼻,轻蔑道:“倒是扫了鹊公公的兴致了。”

他本欲收起财钱,就离了此处,赢了一把,自是要去喝花酒,找个快活地寻欢作乐。未曾想面前人道:“……李千户方才压的是什么?”

李嵩一听便恼了火,心道这小宦官真是没眼力,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他在宫中干活,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他本生的人高马大,此刻缓步走向莫雀生,犹如黑云峻山般压迫而来,他不怒而威,打量着莫雀生。

莫雀生抬眸睨着他,面色不改。

李嵩眯了眼,不善地端详了一番面前人。

屋内昏暗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酸臭味和令人作呕的油脂味。

莫雀生面容晦涩不明。

李嵩倏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薄又狎昵:“怎么?本官压的什么鹊公公都要指点一二?”

“莫不是被压的久了,自己也想上去替一替?”

莫雀生此刻若还不懂他言下之意,这几年内廷摸爬滚打的日子都是喂了狗了。

他心中欲呕吐,用了几分劲拍开李嵩的手,拧着眉头嫌恶道:“李千户竟是有这癖好之人。”

李嵩最是瞧不起内廷宦官,更不会与他们亲昵。宦官多为胆小鼠辈,整日苟且偷生,没甚胆量。

方才这话只不过借颓靡之风讽刺莫雀生,却没想到自己被人嫌弃了,当下便面如沉水,狠狠甩袖离开。

“本官劝鹊公公莫要多管闲事。”

莫雀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微沉。

他摩挲了下巴,仿佛方才的禁锢仍在。他不免升起一股厌烦,心觉这屋内气味杂乱,更是惹得他烦躁不安。

方才李嵩捏着他的下巴时,他明显感受出指尖带茧。他是武官,手中带茧自是寻常,只不过看今日赌桌上的气势做派,怕不是还沾了几分赌徒的原因。

……赌徒。

李嵩随意将令牌压在桌上的场景在他面前挥之不去,这般恣意,令人乍舌。

行事作风老派,必定是多年赌徒。可据他所知,朝中官员月例了了,远不足以支撑他的赌瘾。

况且方才,他一副根本就不怕这件事被他人知晓的模样……

他与李嵩也只在干爹那见过一面。

干爹。莫雀生眸光微闪,是了,干爹。李嵩想必是将他认为魏秉笔一党,自是不怕他捅破他好赌之事。那恐怕这处暗桩,也是和魏秉笔脱不了干系。

私下赌场暗桩。莫雀生心中长吁一口,干爹真是只手遮天了。

他倏然想到了吴拙言津津乐道的话本子,有时候还会念上几句。

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

那他既然选择走了这条道,莫雀生嘴角轻勾,阴鸷的狠意掩也不掩,那就让他走得痛快罢。

吴聂周三人又将一场听完,莫雀生才堪堪回来。

他掸了掸袖子,甫坐下,周文逸道:“莫哥哥去哪儿了,这么久,茶都凉了。”

莫雀生抬手,示意伺候的小儿重新上一壶茶,撩了眼皮道:“楼内有些闷的慌,出去换了口气儿。”

吴拙言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久于室内难免喘不上气来。这戏也唱完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三位女子早就闷了半天了,自是毫无意见。

莫雀生又是个事事以吴拙言为主的人,遂也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春意盎然之时,暖风吹拂杨柳梢,街衢上浮着点点柳絮,惹得周文逸喷嚏直打。

吴拙言见她一路揉着鼻子,猜测应是鼻炎,春日空气柳絮夹着花粉,着实不宜出门。就让聂明夷陪她先回白玉楼。

周文逸多有不舍,最终得了莫雀生一句“日后会常出宫的”方才安心挽着聂明夷离去。

吴拙言失笑,扭头拉过莫雀生的手,轻声道:“走吧,陪我逛逛。”

莫雀生的手宽厚而温暖。吴拙言不止一次想到,宠物店挑狗,也是看狗子的爪子大不大,爪子越大,意味着狗子越强壮。

她莞尔一笑,雀生人虽瘦,爪子却挺大。

他眼观鼻鼻观心时,瞥见一旁女子偷笑,偏过头去,也不由笑道:“怎么了?”

吴拙言摇了摇头,不言语,拉着他逛起了摊子。商贩见二人衣着不凡,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立刻点头哈腰了起来:“夫人,好眼光!这是新进的字画,可是李太白的亲笔。只需五两银子。”

吴拙言哑然,她不过随手拿起来看看。可这小贩也真口出狂言,李太白的亲笔,她只在百年之后见过那唯一一副藏于故宫的《上阳台帖》。若这是真迹,怎么可能流落于民间?

还五两银子?五个孔方兄她都嫌不值。哪个冤大头会买这明显仿制的破烂货?

“好嘞大人!您拿好。”

莫雀生接过小二包起来的字画,转头看向一脸复杂的吴拙言,递到她面前。

好吧,冤大头竟是我自己。

她知道莫雀生如今是有钱了,可钱也不能这样花啊!

她百感交集,也深知他是对她好。

自从上任了内官监掌印,他隔三差五就遣人送东西给她,每次与她见面总是能掏出些珠钗玉环给她。

一二次也就罢了,可她也不是喜好装扮的,这次次下来,吴宴宴看到她堆满了的妆匣,一脸忧忡地感叹“小姑姑不会是坐地起价,暗中压榨百姓血汗钱吧”。

背着一口黑锅的吴拙言:……

阿言怎么好似不太高兴。

莫雀生心中揣度着,第一次送她礼物之后,她是极欣喜的,后面打赏得多了,他也尽数送给了她,可怎么次次都不太欣喜的模样?

难不成是他送的太过于乏味?

宫中打赏都是些金银财宝,这些黄白之物怎么能给阿言?他就只能拣了些模样精巧的珠钗送去。

他没怎么读过书,不懂字画风雅之物,见阿言难得把玩这物,脸上神色盎然,明显是对此物充满兴趣。

他当机立断付了银子,怎么买下时,阿言又一脸复杂地看向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免想到了那夜王故与他举杯同饮时,略带忧愁的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他被擢升为内官监掌印之后,过得那叫事事顺心如意。

伺候的人有了,银子也有了,甚至都能随意出宫——他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周文思,为何他当掌印不似他这般潇洒快活,每天过的那穷巴巴的日子?

当然,也并非全权顺心。他自有忧愁之事。

他实在不知吴娘子喜欢什么。

嘈杂人群散开,一大一小父女二人隐去了身影,沉默地看着背影相当的二人。

“爹爹,这是小姑姑的心上人吗?”吴宴宴小声问道。

她看着不远处二人的紧紧牵着的手,不免有些好奇。

在她眼中,似乎只有成了亲的才会如此亲密,但她明明记得姑姑还未嫁人呢。

她仰着小脸看着爹爹。

吴善道死死抿着嘴,附身将宴宴托在在怀里,漠然道:“……不是。”

“回府之后不要与祖父祖母提及今日之事。”

宴宴乖巧的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爹爹许是极不高兴的。因为每次爹爹不如意时,总是将她的手捏得像这般紧。

吴善道待二人分别后,将宴宴交给了侍从,示意他们将小姐先带回府去。随后,大马金刀地拦住了将要离开的莫雀生。

“不知这位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莫雀生打量眼前人,看他眉眼间与吴拙言相似,心下了然。

他一揖:“见过……吴兄。”

他刚想开口说些寒暄话,却被打断。“不知莫公子是否有空到府上一叙?”

叙不叙的,莫雀生自是清楚。仅凭南山寺那匆匆一面,他自不会多情到他们交情甚深。

莫雀生尊他为阿言兄长,不好推脱,耐着性子进了吴府。

吴家牌匾简素内敛,一进院子却大有天地。屋内陈设看似随意,却无一不是讲究之物。

木料温润细密,纹理暗藏,器用不见雕花,却线脚利落。连案上茶盏釉色都极为沉静,边缘微薄,分量恰到好处。

吴善道将莫雀生引到了自己院中,侍从上齐了菜后,鱼贯退下了,倏忽间,堂内仅剩下他二人。

一片阒然间,莫雀生似乎明白了他和意为。

吴善道自顾自地拿起白玉酒盏,斟了一杯。

手下一停,抬眸望他,笑道:“莫公子酒量可好?”

“唤我雀生即可。”客气一句后,他拿起酒盏,“我酒量尚……”

“有些关系,还是要分清楚得些。”上了些年纪的男子懒懒倚着,亲和笑道,“不然平白叫人误会。”

酒未出壶,不可察觉停滞空中一瞬,又被轻轻掷于桌上。

“自是。”他轻声道。

吴善道应了一声,用筷子指了指菜,道:“别拘着,吃饭罢。”

莫雀生沉默的拿起筷子,夹了就近一块红烧鹿肉。吴家也算是有脸面的商贾家,做的饭菜味道虽比不上宫中,可也算得上是上乘。

显然他明显食之无味,心思不在饭菜上的人,怎么能吃得心安理得呢?

吴善道:“上次阿言说你是做小生意的,家中父母何许人也?做什么生意?”

莫雀生沉默。

吴善道哂笑:“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京城中,有莫姓人家做的小本生意。”

之前还能佯装镇定囫囵吃下几口,这会儿莫雀生是真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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