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太医院内乱作一团,人声杂沓。

案上砚台打翻,墨汁顺着檀木桌沿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两人正迈入太医院门槛之际,几个医师与他们擦肩而过,匆匆忙忙端药去了前堂。

小鹊子心觉不妙,丢下王故小步冲进堂内。

堂中太医、医师们自觉围着一个圈,背影层层叠叠,低声讨论着什么。

小鹊子赶紧上前,挤了进去,只觉眼前一黑,血色褪了一半。

一起挤进来地王故也一怔。

木桌上北犬横卧,一身毛都湿透了,四肢抽搐不止,口鼻间白沫不断往外涌。

小鹊子嗓子发紧,串不成句,一字一顿往外挤,“苏太医、这、这是怎么了?”

“它怎么一直在吐白沫?”他着急道,“明明灌了药!”

“它不能死……”

脊梁骨被抽去了一般,小鹊子瘫坐在地上,无神地望着抽搐不止的北犬。

仿佛那不是北犬,而是自己。

他倏然转头,通红可怖的双眼掠过一丝狠意,咬着牙关道:“这北犬若是有事,你们也别想脱干系!圣上问起来,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太医与医师们面面相觑,却都读出来对方眼中的恼怒。

本见这宦官抱着北犬孤立无援的模样,于心不忍出手相救,却没想到此人如此恶毒,非要将他一道拖下水去。

瞬时,苏太医心里也冷了下去,脸色不佳地甩手呵斥:“你这小宦官当真不知好歹!我看你可怜,出手相救,却没想到你是个恩将仇报的东西。我仁至义尽,你自求多福吧!”

……

小鹊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魂魄早已不在身躯。

苏太医看他这般萎靡,道:“若有不测,实则亦非人力可回!节哀罢!”

这句节哀,不知是对谁而言。

小鹊子仍跪着,抬头木然看着这只病恹恹的北犬。

明明前日,自己还因为它变成了御狗监掌印。

这位置他熬了三年。

掌印的日子,却连三天都没捂热。

眼泪一滴一滴砸到深蓝绢布上,晕开一团团深痕。

忽然,他朝着桌上那只北犬连连磕叩头,声声闷响。

血印如红莲般绽开于石板砖上。

他心中默念,发了疯似的祷告。

“祖宗、您垂怜奴才一条命……奴才以后好生伺候您……”

“祖宗……您撑一撑……”

“……祖宗……”

他要活,他必须要活下去!

他好日子都没过上,他不能因为一只北犬而丧命!

……

一边站着的王故五味杂陈,神色复杂。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面前,磕得血肉模糊的小鹊子,又看了看桌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缩成一团的北犬。

沉默了好一会,闷声道:“别磕了。”

“今日宫中听闻有民医进宫给贵人诊断,似是还通些犬兽病症。”他接着道,“想来差不多已经给贵人看诊完了,不如去请来一试。”

殿中铺着织锦软毯,檀木几案上摆着成套成对的青花小罐、描金妆奁。朱红雕花窗半掩,日光透过纱帘,落在一对鎏金铜鹤身上。

金铜镂空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缓缓绕着春塌流转。

吴拙言正将一块白绢从明妃手腕上挪开,收了银针,柔声道:“娘娘贵体安康。三月前小产之事,已无大碍。按照先前药方煎服一月,即可如初。”

躺在春塌上的明妃脸色略淡,含笑点头:“有劳吴医师了。”

吴拙言一件件收拾好银针、绢布,放回药盒,垂手上前施礼。

“娘娘不必言谢,这是小女子本分之事。”

“三伏暑重,娘娘切莫多饮冰、贪凉。”吴拙言顿了一下,再次提点,“不可郁结于心。傍晚凉快些可在院中信步一二。”

明妃看着金铜雕花镂空香炉中升起来的袅袅烟缕,轻轻应了一声。

“退下吧。画屏,送送吴医师。”

吴拙言低头俯身,小步退了出去。

当看到画屏手上的绣金钱袋,在明妃面前端着的神情立刻变了,笑眯眯地接过赏金。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她冲着画屏道谢:“谢谢画屏姐姐了。”

画屏心里喜爱这个小医女得紧,嘴甜皮囊好手艺又强,也回笑:“吴医师有礼了。”

每周一次进宫给这位明妃娘娘调理身体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活了。

希望所有的老板都能像这位主子一样,话少钱多人还不多事!

吴拙言正乐呵得掂着手中的丝绸袋子,估摸着还挺沉。

刚转过两道廊角,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一花,被一抹深蓝撞了个满怀。

吴拙言吸了口凉气,皱紧眉头,揉了揉肩。

抬眼看向面前,这宦官脸色煞白,嘴唇发直,六神无主。

小鹊子瞧见了她这一身打扮不似宫女,又刚从贵人宫门出来,眼睛刹时亮了,颤着声喊着:“敢问大人是进宫给贵人看诊的医师吗?!”

吴拙言点了点头。

小鹊子急得想要上前拉人,却又想到尊卑有别,双膝一软,跪在吴拙言面前,不断磕头。

“听闻今日大人进宫给贵人看病……”吴拙言看得出这宦官竭力抑制着发抖,是咬着舌硬将话讲清楚,“但又听闻大人也通犬兽病症……”

“奴婢求大人救命。”

面前直打颤的小宦官,一身衣服没有任何缀补,丝绢颜色也不明亮。

吴拙言心道,想必是官位不高。此番必定是遇到了难处。

吴拙言上前将他扶起,轻声道:“莫着急。小女子平日里确曾替犬兽看过几遭,不过多是浅症。未知公公这里,究竟出了何事?”

小鹊子忙俯身道:“奴才是御狗监掌印小鹊子……昨日不知怎的,天竺进贡的北犬呼吸急促,鼻头干裂,眼眶泛红……”他抹了把眼角,“今儿去太医院看过之后服下汤药,几个时辰却不见丝毫好转……”

“反而开始口吐白沫……”

吴拙言不语,沉思了一下,道:“如此,不若劳烦公公引路,让小女子亲眼看上一眼。”

小鹊子急忙爬起来,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麻烦大人跟奴才走一趟。”

宦官脚上跟踩了筋斗云般飞速,本就是三伏酷暑,吴拙言原是最厌恶出汗的。可见他这般心急如焚,也随着他,一前一后快步往太医院赶去。

二人鬓角亮晶晶的,不约而同喘着气,停在了太医院门口。

还没来得及抹去额上的汗珠,便被小鹊子一把带进堂中。

吴拙言一眼就瞧见了这宦官口中的北犬,正躺在木桌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怪怜人的。

小鹊子站在一边,只见面前这位女医师先俯身端详了一下北犬,接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

小鹊子目光不由地被这女医师的手吸引住了。

指节修长,指腹生得圆润,肤色白得近玉,指尖泛了点红。

接着看到那纤纤玉指分开北犬的眼睑、撩开北犬的唇、最后轻轻按压了一下腹部。

吴拙言转过头来问道:“这北犬,这几日可还有别样异常?”

小鹊子回身,仔细回忆,道:“昨日奴才清笼时,见它粪便稀软,腥臭异常。一早进食兴致不高,入夜后……连水也不肯喝了。”

吴拙言一听,挠挠下巴,思索道:“软便……高温、不是犬瘟就是严重的急性肠炎……”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疫苗……连生理盐水都……”

小鹊子听不太懂,只能辩得“犬瘟”二字。

如同晴天霹雳,怎么兜兜转转还是犬瘟!

怎么他当真必死无疑了?!

吴拙言没有注意到身旁小鹊子心中翻涌,问堂中医师,是否有方才给北犬服用的药方。

苏太医略有迟疑,终究还是唤人取了药方交给她。

拿到药方后,吴拙言从头看到尾,眉头越拧越深。

黄连、黄芩、石膏……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些药材给人服用无妨。可是犬兽自然不比人担得起药性。给人退热无妨,落在一条本就脱水、空着肚子的狗身上,只怕又苦又寒,肠胃哪里经得起。

照这位小宦官来说,这北犬被灌药之前应该已经严重脱水,胃里也没有东西,被灌了这么一服苦寒药,十有**肠胃直接搞坏。

退烧、补液、止吐、抗生素……动物医院的流程行不通。

氨基比林、头孢、维生素、电解质……现代药也没有。

吴拙言些许头疼。她确实在民间时有给犬兽瞧过病,可是它们也不似这北犬这般娇贵,寻常汤药便可治好。

瞧着小宦官着急模样,怕是这狗来历不小。若治不好这狗,他也难以脱身。

吴拙言虽将生命一视同仁,可是面对这个朝代的草芥人命,不由还是心里一寒。

吴拙言视线在手中薄纸与北犬来回摇摆。

退烧,倒是可以一试,用清热药可替代,但是剂量和组合要改,不能再像太医一般下药过猛。

补液……这条件也没法静脉点滴了,只能想办法少量多次口服加上灌肠补液。

怎么止吐呢……吴拙言沉思,温和一点的药物……可以尝试以下用米汤、盐水来模拟电解质溶液。

吴拙言沉吟良久,才开口:“小女子有一方可试。公公可敢一用?”

“但不能保全无大碍,只能保它一线命脉。”

小鹊子如见活佛,连忙点头:“大人请试……能保命就好……”

旁边苏太医听了多时,冷冷出声,道:“大人,这可是太医院的药方。你方才这般看下来,是在打量我等用药不当么?”

吴拙言斜睨一句,奇怪道:“都到这关头了,还在乎你的药方得不得当?”

“这狗再救不成,这小宦官怕也是救活不成。”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

小鹊子听这话,惊得抬头看她。

方才过于着急,并未瞧清这位女医模样。

他这才发现这位女医似乎刚过及笄。面色红润,泼墨般的眉眼像极了山水画,而眉梢带些许少年气。

她一身月白绸缎衫利落,肩上挎着一个布包,三千乌丝松垮被一根绢丝带束于身后。

饱满艳红的唇不疾不徐地翕动,吐出的字却深深地扎在他耳中:“你们怕救不活,我可不怕。”

说罢,她一把拽起他发愣的小鹊子,道:“你先去小厨房,找人烧一大锅米汤,记得要淡盐。不可多,也不可一点不加。”

看着还在原地呆着的小鹊子,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做甚?去啊!还救不救狗了。”

小鹊子回过神来,赶紧去小厨房吩咐,用自个儿攒下的月例求厨娘帮忙,央她多给一点盐。

厨娘见他讨要不多,倒也爽快,亲手在米汤里点了两指盐。

待小鹊子端着米汤从厨房回来时,看见桌上摊着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卷卷自制、看不出模样的布条,几只磨得极细的骨针,还有一瓶透明物什。

他将米汤捧到吴拙言手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瓶透明的液体,却看不出所以然。

吴拙言接过米汤,伸手沾了点放入口中,咸淡正好。

余光看见小鹊子一直盯着自己手边,便解释道:“这是酒精。”

“酒精……酒精是什么?”小鹊子疑惑,“奴才只知酒,这二者是同一个物什吗?”

“酒精是用高度酒蒸馏出来再暴晒得到的……”

这说法倒也不准确,却是鉴于这个时代的条件局限性,吴拙言只能用这个方法得到最简易的消毒液。

“是用来消毒的。”

“不过想必你也不知此物。”吴拙言道,“不碍事。你帮我将米汤喂给这只北犬。”

小鹊子上前拖住北犬的脖颈,调整得让吴拙言将米汤灌入。

片刻,他实在忍不住:“大人这是……何法?”

“人没有电解质粉,通常就会用盐和米汤代替。”吴拙言回道,“少量多次,别灌猛了。”

小鹊子眯起眼睛,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怎么字好像都听过,但是从这位女医嘴里吐出来就新鲜得紧呢。

吴拙言没有理会他的疑惑,从自己的布包中掏出些草料——幸好她有习惯随身带药以备不时之需。

感谢她在21世纪养成的良好习惯。

出门旅游都得带点家中常备药。

999感冒灵,你值得拥有。

吴拙言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不少草药放在桌上。

黄芪、当归、白术——补气养血。

板蓝根、金银花——清热解毒但不至于太寒。

她伸手从别的医师那捞过一个杵臼,将按照估摸北犬的体重计算的剂量丢入其中,推给面前的小鹊子。

“捣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