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这几年在朝中得势,他并非不知。
他对干爹在未进宫前的事迹知之甚少,宫里知情的人也大多缄默不语。
小宦官们抬轿、奉盘,走路都不敢带半分响,只余鞋底与青砖轻轻摩挲的细声。
他们深深惧怕这个如日中天的得势宦珰,生怕一盏茶、一炷香的工夫,一条人命就消失在这幽深的朱墙之内。
这宫中无人不怕他,莫雀生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怕他,可是同时又羡煞他。
他知身为残缺之躯,已是失去了同士大夫一般饮酒作诗、风月人间的资格。
他们永远只能阿谀奉承,活在见不得光的幽暗之中。
似乎自那一刀下去,血一流干,连脊梁骨也被抽去了一节。
他们这般人,在世上,便永远低人一等。
可是干爹不一样。
人人都唤他“九千岁”,人人都要对他俯身揖礼,人人都只能瞧着他那双绣着祥云的蜀锦鞋尖儿。
干爹的直房里永远点着两盏鎏金宫灯,细白绢罩被灯火熏得微微发黄;
他喝的茶永远都是新进的武夷春茶,桌上永远摆着一碟枣泥山药糕、几块细巧的松子酥。
瓷盘边沿细金描线,在灯下泛着柔光。
干爹走过的路,永远是被绛红灯笼、明黄灯晕照亮的。
前头小太监提着灯,后头捧着笏、端着盒,一路香烟缭绕。
不像他们,直房里一盏小油灯都舍不得多添半勺灯油。
不像他们。
莫雀生同时又敬重着干爹。
他入宫之时年纪尚轻,不谙世事。
若不是家中急迫,断不会被切去命根子,送来宫中当宦官。
那日昏灯纸窗,刀在盆里一洗,水就红了一层。
他疼得冷汗直流,耳边却只有车马声远远从巷口走过,没人来多看他一眼。
他并不怨恨父母,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父母和家中小弟的样貌都模糊不堪了。
他们似乎长得和他长得极为相像,然而待他想细细端详一番眉眼时,却只见那笔墨似乎淡淡氤氲晕开,如烛台红蜡,滴滴泣血。
落在纸上又被手一抹,连轮廓都不剩下。
他初见干爹时,他刚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那时他正随着內官监掌印挑选新的宦官,懒懒地靠在春塌上,叼着大烟,吞云吐雾,教人看不清神色。
气味搅在一起,有点儿呛人。
屋内一片岑然。
“……莫雀生?”
“这名字倒是些许有趣。想必父母取这名字时,是花了些心思的。”
“那咱家就顺了这个意罢,你日后便唤小鹊子。”
炉火升起白蔼,晕开了魏秉笔眉梢的阴郁,阴柔拉长的音调由远及近传来。
莫雀生站在一边,端着檀木托盘奉茶。
“王安那老家伙不是不愿领赏么,正好,”魏秉笔喝了口茶,慢悠悠,“让他去南海子净军充职。遂了他的愿。”
“让刘朝好生照看。”
……之后过了许久,听闻这位朝历三位圣上,入宫为宦近三十载的大珰,饿死在了南海子。
真是奇怪,干爹明明唤人好生照看了。
怎么还能饿死人了呢?
可是干爹赐了他一个好名字,干爹竟肯花心思给这样一个小宦官赐名。
哎,干爹真是个好人。
他时不时听闻外廷常有骂名,些许是那些东林党、满腹经纶的士大夫们的污秽厌恶之词。
士大夫自诩是社稷栋梁、斯文正统;
对阉党一流向来是嗤之以鼻,左右不过是“阉党当政,后患无穷”、“蛊惑圣听、祸国殃民、败坏纲常”,这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但是这些士大夫又何尝不是冠冕堂皇,他们求取功名,结党营私,为得也不过“名”与“权”。
干爹求的也莫过于此,怎么就要任由他们诋毁?
圣上因三大殿修缮而沉浸斧锯髹漆,动辄在内殿里亲手做个架子、木匣,御案上常常是木屑多过奏章。
听闻干爹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之后,日夜颠倒地处理奏章。
每隔一段时间去给干爹请安,他总能瞧见干爹清瘦了几分,颧骨愈发尖,眼下青影压不下去。
干爹这官当的明明并非那些清流世家说得那般疏于职守、耽于玩乐。
怎么在笔墨纸砚间隙中,品茗对弈云雾中,就成了全是干爹的错?
干爹才没错。
莫雀生想,干爹还给他赐了个好名。
哎,干爹真是个好人。
哎,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想干爹那般叱咤风云般的大太监。
浮生间隙,他推开直房木门,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瞧见了这些天都没见着的人。
他上前坐于一旁,还未来得及开口,目前之人目光沿书页抬起,问道:“端午休沐有何安排?”
端午休沐?
莫雀生算了下,才发现似乎后日就到了端午。
这几日他一直在狗房训狗,狗吠声此起彼伏,过的倒是些许不计时日了。
圣上对于宫中休沐制度一向不甚苛刻,都是按照章程规矩来。
只有些近身侍卫是需要仍要贴身服侍的,可是像他这种闲职掌印,自然是可以好好享受休沐的。
可是周文思可不一样,他可是内官监掌印,怎么还有功夫休沐?
难不成他又私下克扣了他人月例?
莫雀生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看着他,道:“呦,周掌印这悠闲?”
周文思放下手中的书,正经道,“休沐制度本是宫人应享之例,我并不例外。”
“再说,家中小妹也盼我难得休沐,出宫与她相聚呢。”
周文思年长他几岁,也比他早进宫几年。他进宫没多久,周文思就成内官监掌印了。
他俩起初并不相熟,莫雀生一直对他这个名义上司抱着敌视态度。觉得此人年纪轻轻能爬上这个位置,必定手段毒辣。
那老头儿的事他牢记在心,看谁都像图谋不轨。
不过后来两人被分配到了一个直房,睡一个大通铺,才渐渐熟识起来。
二人交谈颇多后,他曾心中暗讽他胸无大志多次,觉得他占了这么大一个官位,却只在意他的那些书,或是他那家中小妹。
周文思与莫雀生不同。
莫雀生是被父母送入宫中的,他则是选择自己进宫的。
家中父母双亡,又为谋求生计抚养小妹,只能自己进宫当差,每月得了月例,再托外出采买宫人带去给他小妹。
那几两银子装在小布囊里,塞到人家袖口时,他总要问一句:“劳烦路上多费心,莫被人顺手牵走了。”
莫雀生起初不理解,血缘至亲如此重要吗?
然而后话本子读的多了,从故事中细细品出,原来世人都极为在乎这莫须有虚无的血红系带。
他了然,心想着,内廷出入宫门机会不比外廷,他这般重视,是应当的。毕竟一年里,兄妹恐怕也相聚不了几次。
他又不禁想到自己。被父母送进宫中之后,就再未得到家中消息。
前些年打听过,才知道他们似乎拿着把他卖了的钱,带着幼弟去了外地。
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所以许是看他可怜,又许是他自己想瞧瞧寻常血缘至亲是如何相处的。
每逢端午休沐,他都是跟着周文思一道回家,与他们兄妹二人共度端阳。
那小院在城南一条窄巷里,推门进去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天,青砖铺地,角落里一缸水,浮着几片绿油油的浮萍。
周文思家小妹是个伶俐的小姑娘,每回见了她兄长都要缠着他与她说书。
周文思被恼得没办法,只能与她稍讲几句。
藜粟丰盈白瓷碗,红烛暖了缺了个角的木桌。
桌上并不丰盛,只有一盘炒野苕、一碟蒸山药。若说有什么让人期待的,就只多了一盘烤鸭子,油光顺着鸭皮往下淌,在盘底凝成一层琥珀色的油。
烛光映在烤的焦香的鸭皮上,那香味直钻人心扉。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周文思扯了一个鸭腿递给小妹周文逸,小丫头擦着油亮亮的嘴,眼弯成月牙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含笑看着小妹,边从衣袖中掏出一捆五彩绳,边将想偷扯下另一个鸭腿的贼手打开。
看着五彩绳。莫雀生怔怔地想,原来内官监掌印的手竟然这般巧。
三五下之间,就将五彩绳编了一个花样,套在了周文逸右手臂上。
小妹的手臂白白嫩嫩,似刚淘洗过的玉藕,配上这五彩绳,喜气极了。
“这是说,到了端午,都要佩戴五彩绳辟邪,以及祈福纳吉。”
莫雀生摸了摸自己被扇开的手,鬼使神差地含糊道:“文思兄,那我的?”
莫雀生不止一次腹诽周文思是个伪君子,然而这次他又一次被他变脸速度震住了。
“你的?”方才还含笑的周文思立刻翻了个白眼,敷衍他,“以后自会有有缘人送你的。”
翻页的书声将莫雀生思绪拉回。
他道:“那我今年也跟你回去?”
周文思点了点头。
莫雀生无处可去,按照旧年,他一般都随他俩兄妹过端阳。
得到了他的应允,他也放心了些,正要起身去洗漱。
莫雀生像想到了什么,开口喊住他,“诶,你别走啊,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周掌印,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忙些什么呢?”
周文思被他拉住,顿了一下,道:“没甚要紧事。今日內官监又要准备考核事宜了,下头人我要盯着些。”
又要考核了?
内官监考核说难也不难,可是还需稍作准备的。
大多是走个形式,给上头看看罢了。
往年自己不过是随从宦官,职位低得不能再低,再降职怕就要被遣出宫了,自然考核极为随意,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可今儿刚升了掌印,怎么说也应当好好准备一番,断不能让人小瞧了自己这个御狗监掌印!
想到近来狗房里狗子们的表现,他自诩不成问题。
他指东,狗子们不敢往西;
他说一,狗子们不敢说二。
得了,这事妥当。
莫雀生沾沾自喜。
到时展示个训狗的本事便是,会训狗的多得是,能把狗训得像他这样听话的,却不多见。
只是自己用力可不行,这种事终究要里应外合一下。
他心眼转了又转,继续道:“周掌印,到时候可记得多多关照一下小弟呀!”
周文思没理他,只是稍用点劲,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
起身时衣摆扫过桌角,带起一点灰,转身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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