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外院书房。
苏玉春立在书案旁伺候苏彭笔墨。
苏彭写了几个大字后,苏玉春递上一方热巾,笑道:“父亲的字越发遒劲有力了。”
苏俊散漫地歪在一旁的圈椅上,托着下巴笑道:“妹妹今日在书房陪了父亲一整日,是有事相求吧。”
苏彭哼了一声,冷冷瞥了眼长子苏俊,厉声道:“你要是少去勾栏瓦舍鬼混,有玉春一半孝顺明理,我还用得着为你操心前程!”
苏俊满不在乎地翘着脚,仰在圈椅上,痞笑道:“玉春好,玉春又孝顺又懂事还能干,我就是个屁。只是爹...”苏俊扬了扬眉,“您再看重玉春,她也是别人家的媳妇,您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浑说些什么,玉春是要嫁给你表哥的!”
苏玉春闻言一僵,腕上的袖子落到砚台中,黑色的墨汁顺着布料的间隙渐渐染了上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动声色将袖子扯了出来掩住,笑道:“父亲,我的亲事您跟姨妈说过了?”
苏彭摆摆手,端起书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舒出口气道:“这还用得着说,咱们跟沈家早有默契,就等着明年国战过后,再商议亲事。玉春!”
苏彭说着,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笑道:“咱们家姻亲中只有行之人才最为出众,陛下又赞赏有加,封侯拜将是迟早的事。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种,将来还要靠行之帮扶。你嫁入沈家后,可要好好笼住沈行之的心,替你哥哥美言几句!”
“呵!”苏俊冷哼一声,嫌弃地抱着双臂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将自己缩成一团“爹,您是不是想多了。表哥确实能干,但他六亲不认呐!您忘了他之前领兵打仗,有个沈家嫡出的子弟冒领军功,表哥直接打断了那人双腿,将人送回祖宅守墓去了。这样的人,连他沈家都不眷顾,还能帮咱们苏家?再说他平日就不待见我,您几时见他拿正眼瞧过我,还帮我呢,别把我送衙门打板子就不错了。”
苏彭皱眉。
苏玉春上前伸手搭在苏彭肩上,柔声道:“是啊,爹。您可知道前段时候他与张家娘子的事?”
“嗯?”苏玉春抬眸,“他与张家娘子有何事?”
“我也是听张娘子说的,表哥上山剿匪,需要一个女娘做内应。表哥找到张娘子让她假装成花娘,跟着山匪上山,还许诺事成之后娶她为妻。女娘的名节可比命还重要,更何况他是世子,这么轻而易举地将正妻之位许出去...”苏玉春说着一顿,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好似很害怕,“父亲,我总觉得表哥志向高远,不是为儿女私情所困的人,家族利益在他心中远没有收复大周边境山河重要。”
苏彭听着,好似想起来了什么,双眼渐渐收紧,语气也阴沉下来:“行之生来金尊玉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把几人放在心上,行事也太荒唐了!”
“是啊...”苏玉春笑道,“我知道苏家将来全靠哥哥支撑门楣,哥哥得了好前程,将来我出嫁,有了强势的娘家依仗,婆家也不敢欺负我。不过,父亲,我看表哥这性子,确实难改了。天下儿郎也不独他一人出色,您何不再相看别家的?”
“哎!”苏俊撑起身子来,睨了眼苏玉春,玩笑道,“我看那裴家大公子就不错嘛,虽然看着有些不近人情,但是交谈之下,还算温和有礼,对我这样的纨绔子弟也不轻慢。听说他曾在皇宫受训陛下膝前,还曾一箭射死过一头白虎,表哥也没这能耐啊。再说裴家...”
“住口!裴家想都别想!”苏彭猛然一拳砸在圈椅上,怒喝出声,将苏俊和苏玉春骇得一跳。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苏府管事来不及敲门,一头撞了进来,扑在地上,面如金纸地喊道:“老爷,不好了!”
“嚷什么!”苏彭瞪了一眼管事,又朝苏玉春睨了一眼。
管事瘫在地上,顺着苏彭的眼风瞧见苏玉春,忙住了嘴,抖着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苏玉春见状行至苏彭身前,屈膝行礼告退。
她提脚将将迈出门槛,身后响起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不好了!黄塘被沈世子给抓了!”
“什么!”苏彭豁然起身,将身后圈椅带倒在地,“我不是叫他去京城找姜家,怎么会被行之擒了。”
“小的去衙门打听了一圈,黄塘就没去京城,他...他绑了裴家七娘子,沈行之怒不可揭,将人带到卫所密牢关押。裴三爷前去要人,沈行之都不肯交啊,现下衙门和卫所为了这事都闹起来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沈行之可不是裴三爷,他冷酷无情,手段狠辣,若是对黄塘动用私刑,难保他不招啊。”
苏玉春顿住脚,朝立在门外奉茶的婢女使了个眼色,才匆匆离去。
回到院子,苏玉春径直走入里间,婢女上前伺候苏玉春梳洗,问她是否用饭。苏玉春背对众人而立,久久没有答话,印在妆镜里的侧脸抽搐不止。倏而她转身狠厉地将妆台上的寝具一扫而落,吼道:“滚出去!”
房中一众婢女吓得噤若寒蝉,鱼贯而出。
苏玉春撑在妆台上深吸了几口气,没想到黄塘竟然这样废物,不仅没杀了叶兰时,竟然还被抓了!自从那日在父亲书房与黄塘擦肩而过,她就知道这个丑陋卑劣的男人觊觎自己,而她为了利用黄塘除掉叶兰时,不得不屈尊就卑,与他虚与委蛇,曲意逢迎。
想起这个贱奴曾抓过自己的手,苏玉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她缓缓坐下,从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地擦着手背,直到手背上柔嫩的肌肤被帕子磨得发红,破皮渗出血来,她依旧没有停下反而越加狠厉,仿佛上面沾上了让她难以忍耐的脏臭之物。
就在她气急败坏之时,外院书房的婢女悄然进来,低声道:“娘子,老爷说要杀了裴三爷。”
“什么!”苏玉春猛然回头。
“老爷说黄塘手中有苏家和姜家的把柄,此人心志不坚,遭不住用刑,迟早是要招的。还有裴三爷不是公器私用的人,不会因为他家七娘子冲到卫所要人,一定是与沈世子早有串联。既如此沈世子得了罪供,也一定会告知裴三爷。只有将裴三爷和黄塘都除掉,才能救苏家。”
苏玉春脑中懵了一瞬,随后冷静下来,疑惑道:“父亲没有提起表哥吗?”
婢女摇摇头:“老爷好像不担心沈世子会泄密。”
苏玉春嗤笑一声:“这就有意思了,表哥这性子,父亲怎么可能放心呢!除非...”
苏玉春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
苏家虽然靠姻亲攀上长兴侯,但是父亲只是北地边境一个小小的千户,只能以沈家马首是瞻。沈行之虽然叫他一声姨夫,但其世代簪缨,出身高贵,为人又桀骜不驯,不可一世,苏家在他眼中就如蝼蚁一般。她看得出来,父亲心中有野心,不甘屈于长兴侯之下,指望苏俊振兴门楣,让苏家成为北境大族。
所以父亲和母亲想拿自己的婚事为苏俊铺路,而苏俊也知道自己是个踏脚石,从来没把她当个人看,高兴时逗弄逗弄,不高兴时随意打骂。沈行之更加冷酷狠厉,连妻子也能随心所欲送给山匪,对她又能有多少眷顾!姨母虽然疼她,但是她将沈行之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珍贵,自己若是嫁入沈家受了委屈,姨母也断不会为她出头。
再则就算没有沈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只要能让苏俊平步青云,哪怕是让她嫁给七旬鳏夫,做妾,做通房,父亲也不会拒绝。
这世上真是找不到一个对她真心之人啊...
苏玉春双手逐渐收紧,闭目仰头,心中涌出一股酸涩之感。只有那个人,兰枝玉树一般的人,清贵得好似不属于这个世间的谪仙。她看着他站在叶兰时面前,挺身相护。为了她,不惜得罪整个广信府官场,让广信府所有的官眷都对他的妹妹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那份真心...她真的好嫉妒。
明明这份肆无忌惮的爱应该属于她!
只要她嫁入裴家,裴玄清也一定会这样爱自己的。
苏玉春猛然睁开眼,浑身汗毛一点点张开,沸腾的血液好似要冲出她的体内一般激动。
她不能让裴三爷死!
她一定要嫁给裴玄清!
“我写封信,你叫人快马加鞭送到姨夫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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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和裴家一众仆妇簇拥着兰时吃饭。
兰时夹了一口虾仁放入口中,四周仆妇皆发出一声了然的喟叹:啊,原来七娘子喜欢吃虾。
兰时咬着牙箸仰头,环顾四周乌泱泱的一圈脑袋,央求道:“娘,谢大娘,我真的没事,就是跑得太久,腿有点酸。”
柳氏坐在对面紧张地直起身子:“腿疼?张大夫有没有拿药膏过来?哎哟,我怎么忘了问了。兰时你还有哪里痛啊,都跟娘说,回头娘再找张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谢大娘道:“七娘子,除了虾你还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去!”
云溪也道:“七娘子,你吃了虾口渴不渴,我给你倒盏茶...”
“七娘子,你冷不冷,我给你再拿件外衣来。”
“拿什么外衣,屋子里烧着碳呢!七娘子,你热不热,我开点窗户透透气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越涌越近,兰时被吵得头疼,又暖心地想笑,过了一阵,才抬手压了压:“好了,好了!我不冷,不热,不渴,也不饿。就是睡多了有点...”
兰时刚想说自己头疼,倏而想到若是柳氏知道,家里又要闹得人仰马翻,眼珠子一转,睨见孙瑞云站在人群外急得跳脚,忙指向她道:“我想孙娘子了!我想与她说说话!”
“娘,你们都先回去吧。我真没事,没担心啊,都别担心...”说着,兰时将柳氏等人推出门外,独留了孙瑞云一人。
终于清静了,兰时忍着身上的酸痛靠在门上,长舒了口气。
谁知兰时气还喘匀,孙瑞云“哇”的一声,抱着兰时大哭起来:“兰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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