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汗

八月底,骨笃的死讯传到了洛都。信使是骨笃的儿子派来的,跪在太极殿上,浑身缟素,痛哭流涕。他说可汗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他说可汗临死前留下遗言,让他的长子继位,让他的次子和三子辅政。他说可汗还留下一句话,让他带给大梁皇帝:“兄弟之国,永不相负。”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百官分班站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骨笃死了,那个跟大梁打了十几年仗的草原可汗,那个称永安帝为“弟”的草原兄长,那个在陆述面前说“只要大梁不欺负我,我就不欺负大梁”的老人,死了。

“朕知道了。”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遣使吊唁,赠绢万匹、茶五千斤、粮五千石,以为赙仪。”

信使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哭着退了出去。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八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已经有些凉了,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想起骨笃的金帐,想起骨笃的马奶酒,想起骨笃的汉话。骨笃说“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说“你像一个人”,说“你们大梁的茶,好喝”。他想起骨笃说“平等了,我就不是可汗了”。现在他死了,是不是可汗,都不重要了。

陆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昌平王府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在空旷的街上传得很远。他要告诉姬桓,骨笃死了。姬桓在北疆跟骨笃打了十四年,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但他是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在院子里扫落叶,秋天到了,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扫了一堆,风一吹又散了,她也不急,扫了又扫,散了又扫。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指了指正堂。

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红色小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来了。”陆述站在他身边,看着舆图。“殿下,骨笃死了。”

姬桓的手指在舆图的边框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从左看到右。“什么时候?”

“八月底。他的儿子派人来报丧了。陛下遣使吊唁,赠了绢、茶、粮。”

姬桓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舆图上骨笃的金帐位置点了点。“他死了。他的儿子继位。他的儿子,比他年轻,比他冲动,比他贪。北疆的太平,还能撑多久?”

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殿下,他的儿子答应以和为贵。谁反悔,大梁就关互市。他们怕关互市。”

“他们现在怕,以后不一定怕。等他们有了足够的马、牛、羊、皮毛,有了足够的粮食、茶叶、丝绸,他们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会打。”

九月初五,骨笃的儿子正式继位,称“颉利可汗”。颉利,在北狄话里是“勇敢”的意思。他比骨笃年轻二十岁,比骨笃高半个头,比骨笃壮一圈。他的眼睛跟骨笃一样大、一样亮,但骨笃的眼睛里有疲惫,他的眼睛里没有。他的眼睛里只有野心。

颉利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使者来大梁报丧,不是派使者来大梁朝贺,不是派使者来大梁续签互市协议。他派使者去了草原深处,去召集那些游离于北狄王庭之外的部落,要他们臣服,要他们纳贡,要他们派兵。他要在草原上建立一个真正的帝国,一个可以跟大梁平起平坐的帝国。

九月初十,程务的急报送到了洛都。程务在信上写,颉利在召集部落,已经召集了十几个,兵力增加了两万多。他的骑兵在云中以北活动频繁,不是在试探,是在练兵。他把各部落的骑兵混编在一起,日夜操练,练阵型、练骑射、练冲锋。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陆相,颉利在准备。他不知道要打谁。也许打大梁,也许打其他部落。但他在准备。”

陆述看完急报,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颉利比他爹年轻,比他爹冲动,比他爹贪。他爹打了十几年,打不动了,求和了,称臣了。他不想求和,不想称臣,他想打。打谁?先打其他部落,把草原统一了,再打大梁。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九月十五,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又有青黑了,嘴唇也有些干。

“陆相,颉利在召集部落,在练兵。他想干什么?”

“陛下,他想统一草原。”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统一了草原,他就会来打大梁。”

“是。陛下,他现在不会打。他要先打其他部落,把草原统一了。草原统一了,他有足够的兵、足够的马、足够的粮,他才会打。”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皇帝沉默了很久,叩手指的动作停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床旧棉被,脏兮兮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朕不想打仗。朕想的是天下太平。朕做了三年皇帝,做了三年打仗的准备。朕累了。”

陆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回头看身后那条路,发现走了很远,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陛下,臣不想打仗。但臣不怕打仗。大梁有兵、有将、有粮、有钱。颉利来,就打;不来,就太平。”

九月二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急着收了,收得很慢,慢到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

“殿下,颉利在召集部落,在练兵。程务说,他在准备。”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准备了三年,我们准备了三年。他准备好,我们准备好了。打起来,他不一定赢。”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姬桓变了,以前的他,会说“他不会得逞”。现在的他,会说“他不一定赢”。不是他变弱了,是他老了。老了就知道,打仗没有必胜。赢不赢,看天,看地,看人,看运气。他能做的,只是准备。准备好了,剩下的交给天。

九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他让人把粮仓加固了,把马厩修好了,把城墙上的缺口补上了。他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也做好了打仗的准备。赵归又长高了,棉袄又短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青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赵念又写了一首诗,写的是草原,诗里有天、有云、有风、有马。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安又摔了一跤,从炕上摔下来,磕了一个包,哭了好半天。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在练兵。下官也在练兵。他练他的骑兵,下官练下官的步兵。他的骑兵跑得快,下官的步兵站得稳。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

十月初一,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简来信了。他说他做好了准备。”

“臣也收到了。他说,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

姬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赵简说得对。站得稳,就不会输。”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九月初,骨笃死,其子颉利继位,称可汗。颉利召部落,练兵,欲统草原。程务报,上忧。臣对曰:颉利欲统草原,需三五年。三五年后,他或来。三五年间,大梁备。备,则不惧。九月底,赵简自朔方来信,曰备冬,备战。赵归衣短,赵念诗成,赵望拳进,赵安跌跤。赵简曰:‘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臣以为然。站得稳,则天下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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