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云中的烽火传到了洛都。不是斥候送来的急报,是真真切切的烽火。从云中到朔方,从朔方到河东,从河东到太原,从太原到洛都,千里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直冲云霄,白天看得见,晚上看得更清楚。洛都北的最后一处烽火台点燃时,整座城都看见了那股黑色的烟柱。
陆述站在御史台门口,看着北边天际那一缕黑烟,手指微微收紧。烽火点燃,意味着北狄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意味着云中已经开始接战,意味着程务和周劭已经在拼命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进度报告。
户部粮草已拨两万三千石,尚欠两万七千石。兵部禁军已到两千二百人,尚欠两千八百人。工部银钱已拨四万贯,尚欠六万贯。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到“尚欠”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他没有换纸,在那个破洞旁边继续写,好像那个洞不存在一样。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放进信封,封好,交给书吏送往甘露殿。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台。他要去户部。
户部的签押房在皇城的西侧,离御史台不远。陆述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户部侍郎苏盈已经被革职了,现在代理户部事务的是郎中孙循。孙循是陆述的老熟人,北征前给他送粮草清单的那个主事,因为帮云中争取粮草被裴衡弹劾过,后来大理寺还了他清白,崔俨倒台后他被提拔为户部侍郎,从五品跳到了从四品,一跃成了朝堂上的新贵。
陆述走进户部签押房的时候,孙循正伏在案上批文书,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陆中丞,您来得正好。”孙循绕过案桌,走到陆述面前,压低声音,“北疆的粮草,出了点问题。”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什么问题?”
“粮道。”孙循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陆述,“北狄的游骑已经渗透到了桑干河以南,切断了从太原到云中的运粮通道。有两批粮草被劫了,五万石粮,烧了一大半,剩下的被他们抢走了。”
陆述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纸上写的和他预料的一样——北狄不只是攻城,还在断粮道。他们知道云中的城墙修过了,硬攻要死人,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个更省力的办法:让云中的人饿死。城围起来,粮道断了,城里的粮吃完了,不用打,城就破了。
“运粮的路线能不能改?”陆述问。
“能改,但要绕路。”孙循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用手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原来的路线是从太原出发,经朔州到云中,这条路近,但沿途没有险要可守,北狄骑兵来去如风,防不住。改走东路,从太原经代州到云中,这条路远一倍,要多走十天,但沿途有山有河,北狄骑兵不容易渗透。”
孙循手指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远一倍的路,要多一倍的民夫,多一倍的牲口,多一倍的粮草消耗。户部现在的人力物力,撑不住。”
陆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孙循意外的话:“撑不住也要撑。云中城里有一万多将士,城外有几十万百姓。他们撑不住,大梁就撑不住。户部撑不住,我替户部撑。”
孙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那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光的、近乎本能的表情。
八月初九,陆述在朝会上奏请天子,征调河南、河北两道民夫三万人,改走东路,限期将剩余粮草运抵云中。天子准了。诏书一下,河南、河北两道的州县连夜派人下乡,挨家挨户地敲门,征调民夫、征调牲口、征调车辆。老百姓从睡梦中被叫醒,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他们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北狄打过来,不只是云中遭殃,河东、河北、河南,一道一道地往下推,推到最后,洛都城下。到那时候,谁也跑不了。与其到时候跑,不如现在去运粮。
陆述没有亲自去征调民夫。他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每天看进度报告,每天给天子写奏报,每天催户部、催兵部、催工部。催得户部的人见了他就躲,催得兵部的人听见“陆中丞”三个字就打哆嗦,催得工部的人连夜赶工、加班加点,不敢耽误一天。
他知道自己很烦。但他不能因为自己很烦就不催。北疆的事,不是请客吃饭,是打仗。打仗慢一天,多死几百人。他宁可让人烦,也不愿意让人死。
八月十二,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二封急报。急报上说,北狄已经攻打了云中三天,攻了七次,七次都被打退了。城墙塌了两个缺口,夜里用沙袋堵上了。守城将士阵亡三百余人,伤六百余人。粮草还能吃十天。
陆述看完急报,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他没有写“坚持住”“援军马上到”之类的空话,而是把户部、兵部、工部的进度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粮草已运出多少,在哪里,预计什么时候到;援军已出发多少,走到哪里了,预计什么时候到;银钱已拨付多少,买了什么材料,修了哪段城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写在最后:“程将军,数字会骗人,但臣不会。臣告诉你十天,就是十天。十天后,粮不到,臣提头来见。”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
八月十五,中秋节。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月饼的甜香和桂花酒的酒气。街上有人在放花灯,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赏月。陆述没有过节。他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写今天的进度报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门被人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见杜审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陆中丞,”杜审言走进来,把那碗东西放在案上,“今天是中秋,您还没吃饭吧?下官让家里人做了碗汤圆,您凑合着吃点。”
陆述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圆。碗是粗瓷的,边角磕了一个小口。汤圆是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冒着热气。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圆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很甜。
“好吃。”陆述说。
杜审言笑了笑,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陆中丞,下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您太拼了。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没日没夜地干。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您要是垮了,御史台怎么办?北疆的事谁来管?”
陆述放下碗,看着杜审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杜大人,”陆述说,“我也不想拼。但我不拼,粮草到不了云中。粮草到不了云中,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北疆就丢了。北疆丢了,大梁就完了。大梁完了,我吃再多的汤圆,也是苦的。”
杜审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陆述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那碗汤圆吃完了。汤圆凉了,皮有些硬,馅有些腻,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他放下碗,继续写进度报告。
八月十七,陆述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军报,不是急报,是姬桓写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今夜月色好,来后院坐坐。”陆述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姬桓从来不主动叫他去。每次都是他自己去的。这次姬桓主动叫他,说明有事。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后院凉棚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酒不是边关那种苦涩的粗酿,是洛阳城里最好的桂花陈酿,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姬桓坐在竹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他看见陆述进来,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陆述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桂花香从喉咙里返上来。
“殿下找臣,有事?”陆述问。
姬桓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月光洒在杯中的酒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北疆的事,你做得很好。”姬桓说,“比我想的还好。”
陆述放下酒杯:“殿下过奖了。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姬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世上,能说这四个字的人很多,能做到的很少。你是一个。”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有接。两个人坐在凉棚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喝得很慢,话说得很少。月光从丝瓜藤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陆述,”姬桓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北疆了,你还会不会替北疆说话?”
陆述愣了一下:“殿下不在北疆了?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更远的地方,也许回洛阳,也许死在什么地方。”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不管我在不在,北疆都在。北疆在,就需要有人替它说话。”
陆述看着姬桓,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伤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托付。
“殿下,”陆述说,“不管您在哪,臣都会替北疆说话。因为替北疆说话,不是替您说话。是替那些断了手、断了脚、瞎了眼的伤兵说话,是替那些死了爹、死了娘、死了儿子的百姓说话。您在不在,他们都在。”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姬桓说,“那我就放心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的手指还带着桂花酒的香气,笔杆握在手里滑滑的。他写了一会儿,又划掉,写了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八月十七,昌平王问臣:‘如果我不在北疆了,你还会不会替北疆说话?’臣答:‘会。’王曰:‘善。’”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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