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途

九月初七,陆述离开了太原。

第二批粮已经上了路,一千二百石,装在二百四十辆大车上,民夫一千多人,牲口五百多匹,浩浩荡荡,像一条长龙,从太原城的北门蜿蜒而出,消失在官道尽头。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走远,车轮卷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他没有躲。

太原转运使卢廪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要掉。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陆中丞,粮都走了,您也该回洛都了吧?您在这待了四天,下官这颗心一直悬着,生怕哪里伺候不周。”

陆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卢廪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卢大人,”陆述说,“第二批粮走了,还有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北疆的仗打不完,粮就运不完。粮运不完,我还会来。下次来,我不看粮册,不看车队,我看你。粮到了,你没事;粮不到,你有事。”

卢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陆述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两个书吏,往南去了。

九月初八,陆述到了汾州。汾州刺史还是那个卢廪——不对,汾州刺史姓卢,叫卢廪,太原转运使也姓卢,叫卢廪,是同一个人。陆述到了汾州才知道,卢廪兼着两个差事,既是太原转运使,又是汾州刺史。一个人管两摊事,管得过来吗?管不过来。但他不敢不管,因为陆述盯着他。

陆述在汾州没有停留,只是换了一匹马,吃了一碗面,就又上路了。面是路边摊的,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他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之后,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翻身上马,继续走。

书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轮流换马,跑了一天一夜。跑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个书吏从马上摔了下来,不是马失前蹄,是太困了,骑着骑着就睡着了。陆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吏躺在路边的土沟里,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嘴里还在说梦话。

“别睡了。”陆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起来,到洛都再睡。”

书吏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陆述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九月初九,重阳节。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登高的人,街上飘着茱萸和菊花酒的气味。陆述没有登高,没有喝酒,甚至不知道今天是重阳。他只知道,他离开洛都六天了,六天没有给天子写奏报,六天没有回御史台,六天没有见姬桓。他不知道这六天里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有没有变化,不知道云中的粮够不够吃。

他进了城,没有回住处,没有去御史台,直接去了昌平王府。

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不在门口。陆述直接走进去,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后院,不在菜地。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心里忽然有些慌。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殿下!”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殿下!”

“在这。”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述抬起头,看见姬桓坐在正堂的屋顶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壶酒,脚边放着两个杯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亲王,像一个上了房的野孩子。

“上来。”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他不会上房,他是一个文官,他的手脚笨得像两根木头。但他没有说“不会”,而是搬了一把梯子,架在屋檐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梯子上,摇摇欲坠。姬桓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了屋顶。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屁股下面是冰冷的瓦片,头顶上面是蓝得发白的天空。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的硝烟味,吹得姬桓的头发在脸侧飘来飘去。

“殿下怎么上房了?”陆述喘着气问。

“看天。”姬桓举起酒壶,喝了一口,递给陆述。

陆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他没有擦,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自己干了。

“北疆的事,我都知道了。”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做得很好。”

陆述摇了摇头:“臣做得不好。第一批粮还是晚了一天。云中断了一天粮,杀了一天马。一天,几百匹马,几百条命。”

“马死了可以再养。人死了,就没了。”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没有让人死。云中城里的六千人,都活着。你让他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陆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院子。院子很小,菜地里的蔬菜已经割了好几茬,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他想,如果北疆的每一座城都像这个院子一样小、一样安静、一样不需要刀枪,那该多好。但北疆的城不是院子,是堡垒。堡垒里住着人,人拿着刀,刀对着敌人。

“殿下,”陆述说,“臣这次去太原,看到了很多事。粮食在仓库里堆着,不运。民夫在路上走着,不快。官员在衙门里坐着,不急。臣在那里,粮就动;臣走了,粮还动不动?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去。”姬桓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你在,粮就在。粮在,城就在。城在,人就在。”

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去过太原吗?”

“去过。”姬桓说,“十年前,去北疆的路上,经过太原。那时候太原的城墙还没有现在高,护城河还没有现在宽。我在太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住了一夜,还记得什么?”

“记得一碗面。”姬桓的声音忽然柔了一些,“路边摊的,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很香。我吃了两碗。吃完之后,老板没收我的钱。他说,你去北疆打仗,我请你吃面。”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

“臣在汾州路边也吃了一碗面。”陆述说,“粗瓷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老板收了臣的钱,一文钱一碗,臣给了两文,他没找。”

姬桓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在屋顶上坐着,风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渐渐暗了,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姬桓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杯子里,递给陆述。陆述接过去,一饮而尽。酒是凉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了一下。

“下去吧。”姬桓站起来,顺着梯子下了屋顶。陆述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爬得很慢,但没有再踩空。

下了屋顶,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刘厨娘端了灯出来,放在正堂的案上。灯光从门口泄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我问你一句话?”

陆述想了想,说:“记得。殿下问臣,‘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你选了边关。”

“臣选了边关。”

“现在呢?现在还选边关吗?”

陆述没有犹豫:“选。”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陆述看着他。

“裴衡被革职之后,太子派人去找过他。”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不是去安慰他,是去收编他。太子要裴衡手里的那些关系,那些门生,那些暗中经营的势力。裴衡没有给。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没用。他的人,都已经被你拔光了。”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子为什么要收编裴衡的人?”他问。

“因为太子在结网。”姬桓说,“他要织一张自己的网,网住朝堂,网住六部,网住天下。你是他网里的一条鱼,我也是。但鱼不知道自己在网里,只有织网的人知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树枝叶的沙沙声。陆述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的脸。烛光从正堂里泄出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殿下,”陆述说,“臣知道太子在结网。但臣不怕。因为臣不是鱼,臣是刺。鱼可以被网住,刺会扎破网。”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边关的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但也让人安心。

“好。”姬桓说,“你是刺。我是石头。石头砸网,刺扎网。网再大,也兜不住我们。”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没有写奏报,没有写内参,没有写报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程务的。他写道:“程将军,九月初九,我已回洛阳。第二批粮在路上,第三批粮在准备。云中的城,你们守着;后方的粮,我盯着。天塌了,我顶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放在案上。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姬桓的话——太子在结网,你是网里的鱼,我也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刘厨娘从昌平王府送来的那条,粗布面,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他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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