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开印

正月初三,洛都里的年味还没散,衙门就开了印。往年都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印,今年提前了十二天。天子的口谕是大年初一那天传出来的,刘规跑了好几个衙门,跑得满头大汗,说是陛下说了,北疆的事不能等,年可以不过,仗不能不打。

陆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昌平王府吃饺子。正月初一的饺子还是姬桓包的,还是猪肉白菜馅,盐还是放多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姬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天子提前开印,说明他急了。天子急了,朝堂上的人就会更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有人要倒霉。

正月初三一早,陆述换上官袍,系好银带,去了御史台。值房里冷得像冰窖,炭盆还没来得及生,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他坐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然后铺开纸,开始写新年第一份奏折。不是弹劾谁,是报告北疆的粮草储备情况。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粮草的数字不是他编的,是赵简从云中送回来的,程务签的字,周劭画押。假不了。

写到一半,杜审言来了。他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进来,看见陆述在写东西,没有打扰,只是把炭盆生着了,然后坐在角落里,翻开案卷,开始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炭火烧起来了,值房里渐渐暖和了。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陆述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折折好,放进信封里。

“杜大人,”他抬起头,看着杜审言,“正月十五之前,御史台要出一份北疆军需的监察报告。从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户部拨了多少粮,兵部调了多少兵,工部修了多少城墙,每一笔都要查清楚。查不清楚的,注明原因。查清楚了,写进报告里。”

杜审言放下案卷,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正月初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云中发来的第四封报告。报告的日期是正月初二,赵简在信上说,云中的年过得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新衣服,没有大鱼大肉。程务让人杀了三头猪,给每个士兵分了半斤肉,饺子管够。饺子是羊肉馅的,羊肉是从牧民手里买的,不膻,很香。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中丞,云中的将士没有怨言。他们只盼着春天快点来,仗快点打。打完了,好回家。”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好回家”三个字,看了很久。回家。这两个字,从云中的将士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想回家。想回家的人,才会拼命。因为他们知道,不拼命,就回不了家。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兵部。韩滂在签押房里和几个郎中开会,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北狄,蓝色代表梁军,红蓝交错,犬牙交错。韩滂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韩尚书,”陆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疆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位?”

韩滂指了指舆图上太原的位置,眉头皱成了川字纹:“第一批已经到了太原,正在休整。第二批还在路上,预计正月二十前能到太原。正月二十五前,两批援军都能到云中。”

“多少人?”

“八千。加上云中原来的四千,一共一万二。”

陆述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二对六万,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北狄如果只攻云中,守得住。但骨笃会分兵,会绕过云中,会打朔方。朔方只有三千守军,三千对三万,守不住。

“朔方呢?”陆述问。

韩滂的手指在舆图上朔方的位置点了点,脸色很不好看:“朔方的援军,兵部也在调。但朔方的路比云中的难走,正月二十五前能到就不错了。”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让韩滂脸色更难看的问题:“朔方的守将是谁?”

“姓刘,叫刘执干。”韩滂的声音低了一些,“崔俨的门生。崔俨倒了之后,他夹着尾巴做了几个月的人,每天巡城、练兵、修工事,没有出过差错。但这个人能不能打仗,兵部不清楚。”

陆述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兵部,他站在皇城的甬道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朔方的事。刘执干是崔俨的门生,崔俨倒了,他还在位子上。不换他,是因为没有人能换。换了他,朔方连三千守军都没有。不换他,三千守军还在,但能不能打仗,谁也不知道。

正月初八,陆述在朝会上听到了一件事。太子奏请天子,派钦差大臣巡视北疆,督战、督粮、督军。钦差大臣的人选,太子没有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提谁——陆述。陆述是御史中丞,是天子钦点的、替天下人说话的人。他去北疆,名正言顺。

天子听完太子的奏请,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钦差的事,容朕再想想。”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说“陛下,臣愿意去”,想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天子在想,一直在想。从安抚使想到募兵,从募兵想到预算,从预算想到钦差。想了几个月了,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正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陆中丞。”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想去北疆?”

陆述转过身,看着太子的眼睛,说了实话:“想。”

“那为什么不请旨?”

“因为陛下还没有想好。陛下没有想好的事,臣请了旨,就是逼陛下做决定。逼陛下做决定的人,没有好下场。”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学会了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姿势不好看,但至少没有沉下去。

“你变了。”太子说,“你以前不会想这些。”

陆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杜审言送的棉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一层,踩在雪地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没有回答太子的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也许变了,也许没变。也许变的是周围的环境,他只是跟着环境在调整自己的姿势。

正月初十,天子的旨意下来了。不是关于钦差的,是关于北疆军饷的。旨意上写着,北疆将士的军饷,从本月起再加两成,作为“战事特别津贴”。加上之前的两成,一共加了四成。钱不多,但意义大。这是天子第二次为北疆的事单独下旨,说明他已经把北疆的事放在了心上。放在心上了,就好办了。

陆述在朝会上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了全部的气,是松了一小口。一小口,够他喘口气。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正月初十,上加北疆将士军饷两成,前后共四成。上曰:‘北疆苦寒,将士不易,朕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他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那些感受,不能写在起居注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洛都里到处都是花灯,街道上挤满了人,猜灯谜的、吃汤圆的、放烟花的,热热闹闹的。陆述没有出门,他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对着赵简从云中发来的报告,一份一份地看。报告已经积了五封了,他每一封都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赵简的心。

赵简的心,在报告里藏得很深。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想家。他只说事——草料到了,战马肥了;援军到了,城墙修了;北狄的斥候退了,春天快来了。但陆述能从那些事的缝隙里,看到赵简的心。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心,热血、赤诚、不怕死。但他也有怕的东西。他怕做不好,怕辜负陆述的信任,怕北疆的将士因为他的失误而饿肚子、挨冻、送命。这些怕,他没有写在报告里,但陆述读出来了。

正月十六,陆述给赵简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北疆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春天要来了,仗要打了。你在云中,我在洛阳。你在前线,我在后方。你守城,我守你。”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很老了。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多了好几面,从阴山以北一直插到了云中城下。北狄在集结,在推进,在等春天。骨笃的耐心比程务想的要好,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就扎一个营,稳扎稳打,不急不躁。这样的人,比急脾气的人更难对付。

“殿下,”陆述走进去,在他身边站定,“臣今天给赵简写了信。”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你守城,我守你’。”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桌上,不怕被人看见。

“陆述,”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句话,姬桓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说,陆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一次,他也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殿下,”陆述说,“臣也很幸运。”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十六,臣给赵简写信,曰‘你守城,我守你’。昌平王问臣写了什么,臣以实告。昌平王曰:‘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臣曰:‘臣也很幸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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