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对峙

援军到的第五天,北狄发动了一次总攻。骨笃等不了了,他的粮草撑不住了。六万骑兵,一天吃掉六百石粮食。六百石,看起来不多,但从草原深处运过来,翻山越岭,损耗三成,运到云中城外,六百石变成了四百石。四百石,够六万人吃两天。两天之后,要么打下云中,进去抢粮;要么撤兵,回去饿肚子。骨笃选了前者。

二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北狄的号角就响了。不是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试探号,是连续的、沉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叫的号角。这是总攻的信号。程务在城墙上听到这个号角,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拔出刀,吼了一声:“全体上城!”新兵老兵一起涌上城墙,刀出鞘,箭上弦,石头堆在手边,开水烧在锅里。一万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在等。

北狄的步兵从营地里涌出来,黑压压的,像蚁群。这次不是一波一波地冲,是全军压上。六万人,分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两万人。第一个方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往城墙方向冲。第二个方阵跟在后面,背着沙袋,准备填壕沟。第三个方阵压阵,骑兵在两侧掩护,防止梁军出城偷袭。这是骨笃的老本,全押上了。

陆述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姬桓的那把刀,刀鞘裂了,他用布条缠了几道,暂时不会散架。他看着那些北狄士兵冲过来,地面在颤抖,灰尘扬起老高,遮住了半边天。他的手没有抖,腿没有软,心没有慌。不是不怕,是怕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习惯之后的恐惧不是恐惧,是本能。

程务站在他左边,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右手握着刀,刀是新换的,没有豁口,刀刃雪亮。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北狄士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陆中丞,您下城吧。这一仗,末将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陆述摇了摇头,从腰间摘下那把刀,握在手里。刀上的布条缠得很紧,勒得他的手发麻。“程将军,我不是来守城的,我是来和你们一起守城的。城在,我在;城破,我不活。”

程务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谢谢”,转过身,举起刀,吼了一声:“弓箭手——准备!”

第一波北狄步兵冲到了弓箭射程内。城上的弓箭手放箭,一千多支箭飞出去,落在北狄的队伍里,射倒了一大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云梯架上了城墙,撞车撞着城门,投石机砸着城墙。陆述蹲在城墙后面,盾牌举在面前,石头砸在盾牌上,咚的一声,震得他胳膊发麻,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没有放下盾牌,也没有蹲下去,只是咬着牙,硬扛着。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北狄攻了四次,四次都被打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北狄的、梁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程务的刀又卷了刃,换了第三把。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城墙上,一滴一滴的。他没有包扎,没有时间包扎。北狄的第五次进攻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攻上来了。

不是从云梯上爬上来,是从城墙的缺口涌进来。投石机砸开了两个大缺口,一个在东面,一个在南面。沙袋堵不住,石头填不平,门板钉的临时大门被撞碎了。北狄的士兵从缺口涌进来,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越渗越多。

程务带着人堵东面的缺口。他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刀卷了刃,换了新刀继续砍。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右手的力气也快用完了,每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砍完之后喘好几口气才能砍第二刀。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身边,他没有看他们,因为他不能看。

姬桢带着人堵南面的缺口。他虽然是王爷,但打起仗来和程务一样,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砍。他的刀法不如程务老练,砍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砍在要害上。他的甲胄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大腿上,他没有拔,也没有让人拔,就那么带着箭站在缺口处。

陆述没有去缺口。他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姬桓的刀,没有拔出来。他在等,等赵简的消息。赵简在城墙上指挥弓箭手,断了两根肋骨,腰上缠着绷带,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北狄的步兵冲到城墙下,他挥旗,弓箭手放箭;北狄的步兵退回去,他收旗,弓箭手停。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次挥旗都要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下来。

黄昏时分,北狄退了。不是打退了,是天黑了。天黑了对攻城不利,北狄不擅长夜战。他们退回去,在营地里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散在夜色中,像一层灰色的纱。城墙上的缺口还在,尸体还在,血还在。但城还在。城在,人就在。

当天晚上,程务在军帐中清点人数。数字报上来,他的脸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阵亡三百二十人,重伤四百一十五人,轻伤无数。能站着的不到六千。六千人,守两个缺口,够用了。北狄的粮草撑不过十天了,十天后,他们不退也得退。这是程务的判断,也是陆述的判断。

“程将军,”陆述说,“再撑十天。十天后,北狄退兵。云中守住了。”

程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末将撑得住。云中撑得住。”

二月二十六日,北狄没有攻城。不是不攻,是在调整战术。他们发现正面攻不下来了,因为云中城里多了一万人,多了一倍的兵力,多了一倍的弓箭,多了一倍的石头。再像之前那样硬攻,是送死。骨笃不傻,他换了打法。他分兵了。两万骑兵绕过云中,往南去了。不是撤兵,是去断粮道。云中的粮草从太原运来,从代州转运,从桑干河走水路。北狄的骑兵绕过云中,切断了桑干河的粮道。运粮的船队被烧了十几条,粮食沉到河底,民夫死了一百多人。

消息传到云中,程务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桑干河的位置上点了点,眉头皱成了川字纹。粮道断了,城里的粮还能吃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北狄还在,云中就得饿肚子。但骨笃不会让云中撑一个半月,他会在一个月内攻下云中,或者饿死云中。

“程将军,”陆述站在他身边,“粮道的事,末将来想办法。”

程务转过身来看着他,没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在问“你有什么办法”,而是在看一个把自己和云中绑在一起的人,看他会怎样拼命去解开这个死结。

当天下午,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北狄分兵断我粮道。粮船被烧,民夫死难。但云中粮足,可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内,骨笃不退,云中不丢。臣在此等您。等您来,等您带兵来,等您带粮来。”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有冻疮留下的疤,耳朵厚了一圈。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陆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二月二十七日,北狄又开始攻城了。这一次,他们不冲缺口了,冲城门。撞车从方阵后面推出来,五六辆,比之前的大,比之前的重,用铁皮包着,箭射不透,石头砸不烂。撞车一下一下地撞着城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人的心口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城门是厚木板钉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但架不住撞车连续撞。门框开始松动,门栓开始弯曲,嘎吱嘎吱的,像什么东西快要断了。程务让人从里面用木头撑住,十根大木头,顶在门后面。撞车每撞一下,木头就晃一下,灰土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一地。

陆述站在城门后面,看着那些木头在晃动,看着灰土从门框上落下来。他想冲上去,但他不是武将。他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姬桓的刀,等。

撞车撞了半个时辰,城门没有破。不是撞不破,是北狄的步兵先退了。不是他们想退,是阵型被弓箭手射乱了。云中城里的弓箭手不多了,箭也不多了。但他们射得很准,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几十条命。北狄的步兵扛不住了,退了。撞车也跟着退了。

当天晚上,赵简来找陆述。他坐在帐篷里,腰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碗马骨汤,没有喝,只是端着。他脸上的冻疮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蚯蚓爬在脸上。“陆中丞,”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下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你说。”

“下官想去太原。”

陆述放下笔,看着赵简。

“粮道断了,粮船烧了,民夫死了。北疆的粮草,不能再靠太原运了。太原的粮商有粮,但他们的粮不到云中,是因为没人去催。下官去太原,找王粮商,让他再借粮。借了粮,下官亲自押运,走小路,绕过北狄的骑兵,送到云中。”

赵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断了两根肋骨,还能骑马。手没断,脚没断,嘴没断。能说话,能走路,能骑马。能做这些事,就能去太原。”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赵简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长出了新的东西——肩膀。以前的他,是一个做事的人,听话、勤快、不怕苦。现在的他,是一个能扛事的人。扛自己的命,扛云中的粮,扛北疆的希望。

“你去。”陆述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文书,提笔刷刷刷地写了一封信,盖上御史中丞的印,递给他,“这是我的手令。太原所有的粮商,你凭这封信调粮。谁敢不借,你记下名字,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办他。谁敢挡你,你拿这封信给他看。不看,你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办他。”

赵简接过信,折好,揣进怀里,深深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上缠着绷带,走起来有些僵硬,但很稳。陆述看着他出了帐篷,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陆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北方的夜空。二月末的星星很亮,他想,赵简骑着马,在星光下赶路,去太原,去找粮,去救云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鞘上的布条缠得很紧,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的血变成暗褐色,像一层硬壳。他用手指在布条上轻轻抚过,粗糙的、干硬的、扎手的。这是他的手,是姬桓的刀,是赵简的命,是云中的城,是大梁的天下。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铺开纸,继续写今天的军报。他写道:“二月二十七,北狄攻城门,撞车六,未破。云中守军死伤逾千,然士气不坠。赵简请赴太原筹粮,臣许之。刀在人在,人在城在。城在大梁在。”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明天,这封信会送到洛都,送到天子的案头,送到姬桓的手里。他们会知道,云中还在,他还活着,刀还在,仗在打,但城没丢。

没丢就好。没丢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活。能活就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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