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陆述离开了云中。走的时候天还没亮,程务带着几个将领送到城门口,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甲胄上的划痕和凹陷,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忽明忽暗。程务的左肩还吊着绷带,周劭的右手还缠着夹板,赵简的肋骨还断着。
“陆中丞,”程务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您这一走,云中就没有御史台的人了。”
陆述看着他,从腰间摘下那把刀,举起来。刀鞘上的布条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握着刀,没有拔出来。“程将军,刀在云中,人就在云中。人不在,刀在。刀在,御史台就在。”
程务低下头,行了一个军礼。周劭也低下头,赵简也低下头,城门口的士兵也低下头。陆述没有再说,翻身上马,乌骓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踩了几下,然后往南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三月初十,陆述到了太原。太原转运使卢廪跪在城门口迎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不敢抬头。陆述下了马,蹲下来,跟他平视。
“卢大人,云中的仗打完了。北狄退了,城守住了。你的粮草送到了,兵也送到了。”
卢廪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陆中丞,下官——”
陆述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然后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三月十二,陆述到了洛都。洛都的城门开着,城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紫袍的朝臣,有穿黄袍的内侍,有穿铠甲的禁军,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听说陆述回来了,自发地来迎接。他从北疆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
陆述骑着乌骓走进城门,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哭,忍住了。
“陆中丞回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在云中守了几个月,守到北狄退了,守到城没丢,守到大梁还在。他是功臣,是英雄,是大梁的恩人。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陆述骑在乌骓上,从欢呼的人群中穿过。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把刀,看着前方。
前方站着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那个人很高,很瘦,脊背挺直如松。他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额角蜿蜒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眼睛幽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城门洞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陆述勒住马,下了马,走到那个人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殿下,”陆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臣回来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久才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欢迎回来”,只是说了一句:“走,回家。”
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街上的人很知趣地让开了路,没有人打扰他们。陆述手里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当天晚上,陆述坐在昌平王府的正堂里,面前是一碗热汤和几个韭菜盒子。汤是骨头汤,炖了一天,浓白浓白的。韭菜盒子的馅是刘厨娘调的,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嫩嫩的,面皮煎得金黄酥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很香。
姬桓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他吃。
“殿下,”陆述放下碗,“臣在云中的时候,每天晚上给您写信。写了四十六封。”
姬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每一封都写了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陆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写完之后,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走了,臣就坐在帐篷里,想着您收到信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笑,会不会皱眉,会不会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您一定会看。每一封都会看。”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案上。匣子是楠木的,漆面光滑,边角包着铜,擦得锃亮。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封在最上面,最晚的一封在最下面。
陆述看着那些信,喉咙发紧。每一封他都认识,因为每一封都是他写的。有的纸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大片,有的纸边角卷曲,墨迹新鲜。
“殿下,您都留着?”
姬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在云中,我在洛阳。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你怕的每一件事,我都想了。你等的每一天,我都知道。”
三月初十三,陆述进宫面圣。天子在甘露殿见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述没有坐。他跪下来,叩首:“臣陆述,奉旨北疆督战,幸不辱命。云中守住了,北狄退了,臣回来了。”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述接过来,展开,是一份赐封爵衔的诏书。上面写着——“御史中丞陆述,忠勤可嘉,实心任事,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赐爵云中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金紫光禄大夫是从二品,云中县开国男是爵位。他抬起头,看着天子。
“陛下,臣——”
“你应得的。”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云中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能让你白干。”
陆述低下头,看着那份诏书,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御史台。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洋洋的。杜审言不在,他出去了。陆述站在值房中间,看着那张案,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北疆战事的总结报告。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阵亡多少人,伤多少人,消耗多少粮草、多少箭矢、多少石弹,城墙塌了多少丈、修了多少丈、还需要多少银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写到阵亡将士名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些名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赵石头、刘大牛、张满仓、周满仓、陈大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抄在纸上,抄得很慢。写了一整夜,写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唧唧喳喳的,热闹得像在开会。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槐树芽苞的清香。他坐着,没有动。
三月初十四,陆述去了一趟城外。阵亡将士的墓地上,那些墓碑还站着,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他站在墓地前,点了一炷香,插在第一块墓碑前面的香炉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名字。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烧完了,灰烬落在香炉里,散成一堆。
“赵石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的眼睛还睁着吗?还看着北边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三月初十四,臣至城外阵亡将士墓地,祭奠英灵。碑犹在,名犹存,人已逝。臣不能令其复生,唯愿朝廷抚恤其家眷,勿使其流血又流泪。”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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