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箭

陆述回洛都的第三天,朝堂上就有人开始说闲话了。不是当着面说,是背地里。那些话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烦人。有人说陆述在云中“擅权”,说他一个文官不该上城墙,说他握着刀站在城墙边上是在“作秀”。有人说他“功高震主”,说他从五品爬到从二品只用了一年,升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有人说是天子——先帝——宠信他,有人说是太子——现在的永安帝——提拔他。说什么的都有,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陆述这个人,不能让他再往上爬了。

陆述不在乎这些。那些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批他的文书。他在云中城墙上站了三天,箭从头顶飞过,石头从天上落下来,他都没怕过,还会怕几句闲话?

但姬桓在乎。他在洛都没有多少耳目,但有那么一两个,足够让他知道朝堂上的风向。北疆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但朝堂上的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是宗室亲王,被猜忌了十几年,对这种事比任何人都敏感。他听到那些闲话的时候,正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没有抬头,但蹲在他旁边的赵简看见他手指上的青筋暴了一下。

当天晚上,姬桓去了陆述的住处。院子里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新出的笋变成了竹竿,青翠欲滴,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姬桓站在竹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竹叶,粗糙的指尖从叶面上划过。陆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递给他。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两碗茶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刘厨娘炒的,有点糊了。

“朝堂上的闲话,你听说了?”姬桓端着茶碗,没有喝。

“听说了。”陆述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述又剥了一颗,花生米糊了,有点苦,“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管不了,我管。”

陆述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米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茶碗旁边。

“殿下,您要干什么?”

姬桓没有回答,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又给陆述续了水。淡黄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蒸得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微微发红。

“陆述,”姬桓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替我守了城,我替你挡箭。你在云中挡北狄的箭,我在洛都挡朝堂上的箭。北狄的箭射不死你,朝堂上的箭会。我不挡,谁挡?”

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颗糊了的花生米,看了很久。

八月初十,姬桓在朝会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出列,跪在永安帝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宗室亲王,在北疆守了十几年,从来不参与朝争,永远站在武将班列里一言不发。今天他跪下了,举着奏折,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陛下,臣要弹劾一个人。”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昌平王要弹劾谁?”

“御史中丞杜审言。”

殿中炸开了锅。杜审言是陆述的左膀右臂,是陆述在御史台最信任的人。弹劾杜审言,就是打陆述的脸。所有人都在想,昌平王疯了吗?他不是跟陆述一条心吗?怎么会弹劾陆述的人?

永安帝接过奏折,看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殿中的人不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只看见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从先帝那里学来的习惯,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叩。

“昌平王,你先退下。这道折子,朕看了,容朕再想想。”

姬桓叩首,站起来,退到武班,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散朝后,陆述在太极殿外面拦住了姬桓。他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笏板,指节发白。姬桓从殿里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廊柱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殿下,您为什么弹劾杜审言?”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震的话:“因为他在查你。”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杜审言在御史台查你的账。你在渭源当县令时候的旧账,你在御史台当御史中丞时候的账,你当宰相之后的账。一笔一笔,他在查。不是他主动要查,是有人让他查。”

“谁?”

“陛下。”

陆述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陛下让杜审言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你身边的人。”姬桓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在织他的网。你是网里最大的一条鱼。他要把网收紧,先要拔掉你身边的刺。杜审言是你的刺,赵简是你的刺,程务是你的刺,我也是你的刺。他把刺一根一根拔掉,你就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就只能在他网里待着。”

八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但陆述觉得浑身发凉。他站在原地,看着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像日晷上的刻度,一分一秒地刻着他的时间。姬桓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很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杜审言家里。杜审言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厨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风一吹,墙头的枯草就沙沙响。陆述推门进去的时候,杜审言正在院子里乘凉,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粗瓷碗。

他看见陆述进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陆相,您怎么来了?”声音里有意外,也有一丝紧张。

陆述没有寒暄,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他。“杜大人,这是昌平王今天在朝会上弹劾你的奏折。你看看。”

杜审言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口露出来,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杜大人,”陆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查我?”

杜审言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凉了,久到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稀了。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述,眼眶红了。

“陆相,下官不是要查您。是陛下让下官查的。他说,有人举报您在渭源当县令的时候,收受过豪强的贿赂。下官不信,但陛下说,查一查,还您清白。下官就查了。”杜审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真,“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您在渭源的每一笔账都是清的,每一桩案子都是公的。您没有收过一文钱的贿赂,没有办过一桩冤案。下官查到的,都是您的清、您的廉、您的正。”

陆述看着他,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写满了愧疚和不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杜大人,你查了半个月,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您的清白。”杜审言的声音在发抖,“下官正准备写报告,呈给陛下。下官要告诉他,陆相是清的,是正的,是天下最好的官。”

“那你为什么不呈?”

杜审言低下头,沉默了。

“因为你怕。”陆述替他说了,“你怕呈上去,陛下会说你查得不彻底,要你再查。你再查,还是查不到。查不到,陛下会说你有意包庇。你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所以你拖着,拖到陛下忘了这件事,拖到没有人再提。”

杜审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胡子里。

陆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杜大人,你没有错。你查我,是你的职责。你查不到我,也是你的职责。你尽了责,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杜审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相,下官对不起您。”

陆述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杜大人,明天你把那份报告呈给陛下。告诉他,陆述是清的。他信也好,不信也好,那是他的事。你的事,是做完了。”

八月十二,杜审言把那份报告呈给了永安帝。永安帝看完,沉默了很久,把报告放在案上,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再没有下文。

但消息传了出去:陛下让人查陆述,什么都没查到。陆述是清的,是正的,是干净的。那些闲话像秋天的蚊子,嗡嗡了几天,渐渐就没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姬桓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刘厨娘做了月饼,五仁馅的,皮很厚,馅很少,不太甜,但很香。陆述吃了两个,喝了一碗茶,放下碗,看着姬桓。

“殿下,杜审言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因为你应该自己知道。别人告诉你的,你会信,但你不会记住。自己知道的,才会记住一辈子。”

陆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月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月饼上,像铺了一层霜。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八月初十,昌平王弹劾杜审言。臣不解,问之。昌平王曰:‘杜审言在查你。’臣愕然。八月十一,臣访杜审言于其宅。审言情见,曰陛下使查。查半月,无所获。审言泣,臣不能责之。八月十二,审言呈报于上,曰臣清。上无言。八月十五,中秋,臣与昌平王饮于王府。王曰:‘别人告诉你的,你会信,但不会记住。’臣知,臣会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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