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人

十月下旬,洛都下了第一场霜。陆述早起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叶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面粉。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来政事堂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是偷懒,是老了。先帝留下的那批老臣,年纪都不小了,六七十岁的人,夏天还能撑着来上朝,天一冷,腰腿就不行了,告假的告假,致仕的致仕,一个一个地走了。朝堂上的面孔在换,新面孔多,老面孔少。陆述坐在政事堂里,看着那些新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姬桓在北疆已经待了快半年了。从四月到十月,从春天到冬天。半年的时间,他修了城墙,练了新兵,通了驰道,囤了粮草。北疆的防线固若金汤,骨笃来了一次,被打回去了;来了第二次,又被打了回去。第三次还没来,也许不会来了,也许还在等。

十月底,陆述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不是姬桓写的,是程务写的。程务在信上说,姬桓病了。不是大病,是累的。连续几个月天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程务说,姬桓不让他告诉陆述,但他觉得陆述应该知道。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昌平王需要休息。北疆的事,末将盯着。您劝劝他,让他回洛都歇一阵子。他不听末将的,听您的。”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他铺开纸,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您累了。回来歇一阵子。北疆的事,程务盯着。您不在,他也能守住。您不信他,信我。”

十一月初,姬桓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好。我回来。”

十一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向永安帝请了假。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要去接昌平王?”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皇帝没有再问,批了。

十一月初六,陆述从洛都出发。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护卫。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袍,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让风吹着,风吹着,脑子才能清醒。

十一月初八,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卢廪追出来,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和热水。陆述没有下马,接过包袱,说了一句:“卢大人,你回去吧。”卢廪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声音闷闷的。

十一月初十,陆述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陆述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周劭跟在他身后,右手还是不缠夹板了,但右手还是不能用,缩在袖子里。赵简站在最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陆相,”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走到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问程务:“昌平王呢?”程务低下头,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开了路。赵简走过来,声音有些哑:“陆相,昌平王在军帐里。他等了您三天。他说,您一定会来。”

陆述跟着赵简往军帐走,步子很快,快到赵简要小跑才能跟上。军帐的门帘掀着,姬桓坐在里面,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袍,头发用布条束着,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久的刀,刃还在,但刀身已经薄了。

“殿下,”陆述站在帐帘处,声音有些哑,“臣来了。”

姬桓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边关的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让人安心。

“我知道你会来。”姬桓说。

陆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蓝色的小旗。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多了一条红色的虚线,那是驰道的便道。陆述看着那道便道,看了很久。他不在的这半年,姬桓把路修通了,把城守住了,把人带好了。他做到了他答应的一切。

“殿下,您瘦了。”

“瘦了好。在边关,胖了跑不动。”

“您病了。”

“好了。小病,不碍事。”

陆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姬桓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姬桓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述吃。

“殿下,您怎么不吃?”

“不饿。”

陆述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饥饿,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已经把能吃的苦都吃完了,再吃什么都不觉得香。

“殿下,”陆述说,“您回洛都吧。歇一阵子。”

姬桓沉默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好。”

十一月十二,陆述和姬桓从云中出发,回洛都。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也来了,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热水。她的眼睛很大,脸被北疆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笑起来的弧度很温暖。

“陆相,昌平王,你们路上小心。”赵简站在城门口,抱拳,眼眶有些红。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赵简的肩膀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赵简,云中交给你了。”

赵简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末将明白。”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陆述骑马,姬桓坐车。不是姬桓不想骑马,是陆述不让。病了几个月,人瘦了一圈,骑在马背上风一吹就晃。陆述把乌骓让给他坐,乌骓老了他不骑,怕把乌骓压坏了。姬桓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十一月的北疆,天地苍茫,风沙漫天,什么也看不见。

“陆述,”姬桓忽然开口了,“你在洛都,有没有人欺负你?”

陆述愣了一下,没想到姬桓会问这个。“没有。臣是宰相,谁敢欺负臣?”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也是人。人会累,会怕,会被人欺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累的时候,怕的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眼睛有些酸。

十一月十七,陆述和姬桓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姬桓不让通知,陆述也不让。两个人悄悄地进了城,悄悄地回了昌平王府。刘厨娘站在门口,看见姬桓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用围裙擦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厨娘,我回来了。”姬桓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

刘厨娘点了点头,转过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要给姬桓做饭,做他最爱吃的韭菜盒子。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陆述,”他开口了,“明天,我进宫去见陛下。”

陆述放下筷子,看着他。

“北疆的事,我要跟他说。城墙修了,驰道通了,粮草囤了,新兵练了。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不问,我也要说。”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殿下,陛下变了。他以前是太子,现在是皇帝。太子可以商量,皇帝只能服从。”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他变他的,我不变。他是皇帝,我是臣子。他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但北疆的事,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不明白,我告诉他。他不想明白,我也要告诉他。”

十一月十八,姬桓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见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学究。他看见姬桓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昌平王,坐。你瘦了。”

姬桓坐下来,把北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城墙修了多少丈,驰道通了多少里,粮草囤了多少石,新兵练了多少人。皇帝听着,没有插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等姬桓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没有说“谢陛下”,没有说“臣告退”,只是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陆述站在甘露殿外面,看着姬桓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姬桓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十一月初,昌平王病于云中。臣往迎之。十一月十七,归洛都。十一月十八,昌平王进宫面圣。上曰:‘辛苦了。’王无言。臣立于甘露殿外,不能入。臣知王心苦,臣亦苦。然苦非苦,人苦而志不苦,乃为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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