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洛都,热得像蒸笼。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像一群快要渴死的嗓子。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后背湿了干、干了湿,官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他懒得换,换了也是白换。姬桓被留在洛都已经快两个月了,每天在王府里种菜、练刀、看书、发呆。不出门,不见客,不议政。像一个被软禁的人,但软禁他的不是皇帝,是他自己。
皇帝不给他事做,他就不做事。皇帝不让他去北疆,他就不去。皇帝不召见他,他就不进宫。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小小的王府里,关在那道低矮的院墙后面,关在那些韭菜、萝卜、白菜中间。像一个退隐的老将,把刀收起,把甲胄挂起,把战马放归山林。但刀还在,甲胄还在,战马还在。他还在。
六月十二,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是程务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实在——骨笃的使者又来了,不是来求和的,是来催贡品的。他说春天的时候谈好了,大梁赐绢五万匹、茶三万斤、粮三万石。现在夏天都过了一半了,绢还没到,茶还没到,粮也没到。北狄的部族在等这些物资,等不到,就要闹。闹起来,他压不住。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五万匹绢、三万斤茶、三万石粮,不是小数目。户部拿得出来,但拿出来了,别的地方就要紧一紧。拿不出来,北狄就要闹。闹起来,仗又要打。仗打起来,姬桓又要去北疆。皇帝不想让姬桓去北疆,但仗打起来,他不得不用姬桓。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户部。孙循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陆相,北疆贡品的事,下官知道了。账上下官算过了,绢能凑出来,茶能凑出来,粮也能凑出来。但凑出来之后,户部的库房就见底了。下半年再有什么事,下官拿不出钱了。”
陆述看着孙循那张苦瓜脸,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户部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老百姓交的税。税就那么多,这边多花了,那边就得少花。北疆多花了,别的方面就得紧一紧。但北疆不能紧,北疆紧了,骨笃就要闹。骨笃闹起来,仗又要打。打仗花的钱,比贡品多十倍。
“孙大人,贡品的事,你按数拨。户部的库房见底了,臣去想办法。”
孙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
六月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又出来了,嘴唇也有些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北疆贡品的事,朕听说了。户部拨了,朕准了。但朕有一个疑问——骨笃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他下次要更多,我们给不给?”
陆述坐下来。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骨笃的胃口会越来越大,今天要五万匹绢,明天要十万匹,后天要二十万匹。大梁的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织女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给不起怎么办?不给,他就打。打了,又要死人。
“陛下,臣以为,贡品可以给,但不能白给。骨笃称臣,我们赐物;骨笃朝贺,我们回礼。这是规矩,也是体面。但骨笃要的东西,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大梁有多少,就给多少。他嫌少,让他来打。他打不动,就不嫌少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总是能把事情办成的人,放心,又不放心。
“你说得轻巧。打仗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将士。你不在乎?”
“臣在乎。”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在北疆待过,臣知道打仗要死人。但臣更知道,不打仗死的人更多。北狄打过来,屠城、烧村、抢粮、杀百姓。死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臣宁可死将士,也不愿死百姓。”
六月十八,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蹲在韭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陆述走进后院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陆述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程务的信,递给他。
姬桓放下铲子,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还给陆述。“贡品的事,定了?”
“定了。户部拨了,陛下准了。”
“骨笃不会满足的。他今年要五万,明年就要十万。大梁的绢不够,他就打。打了,我又要去北疆。”
陆述看着他,喉咙发紧。“殿下,陛下不会让您去的。”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四个字:“他会求我。”
六月二十,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来催贡品的,是来要人的。他说骨笃的女儿长大了,想嫁给大梁的皇子,两国联姻,永结同好。使者跪在永安帝面前,献上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以女妻梁之皇子,永结秦晋之好”。
皇帝看了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放在案上,说了一句:“朕没有皇子。”
使者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梁的皇帝没有皇子?大梁的皇位谁来继承?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就是冒犯。冒犯了皇帝,他可能回不了草原。
皇帝又说了一句:“朕有一个弟弟,建安郡王姬桢,尚未婚配。骨笃的女儿,可以嫁给他。”
使者叩首,退了出去。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皇帝不让骨笃的女儿嫁给皇子,因为皇子还没有生出来。他让骨笃的女儿嫁给宗室亲王,嫁给姬桢,姬桓的弟弟。这门亲事成了,姬桢就是北狄的女婿,是骨笃的亲人。姬桓的弟弟成了骨笃的女婿,姬桓在北疆的地位就更尴尬了。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联姻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陛下在防我。”
“殿下,您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陛下让我留在洛都,不让去北疆。他把程务提拔为北疆大都护,把我的旧部分散到三镇。他把骨笃的女儿嫁给姬桢,让我的弟弟成为北狄的女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防我。”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门吗?”
陆述抬起头,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已经认命了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拉帮结派。我不出门,不见客,不议政。他们就没有把柄。没有把柄,就动不了我。”
六月二十五,永安帝下了一道旨意。建安郡王姬桢,娶北狄可汗骨笃之女为妃。婚礼在洛都举行,隆重而不铺张。姬桢穿着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迎娶了那个从草原深处来的、眼睛很大、脸颊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北狄公主。
姬桓没有出席。他说他病了,不能参加。皇帝没有勉强,派人送了一份贺礼,一套金头面、一对玉如意、一匹绸缎。礼很重,但没有心。姬桓把贺礼放在正堂的案上,看了一眼,让刘厨娘收进了库房。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
“陆述,我想去北疆。”
陆述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知道陛下不让我去。但我还是想去。想去看看云中,看看朔方,看看河东。想去看看程务,看看周劭,看看赵简。想去看看赵简的儿子,赵归。归来的归,归家的归,归心的归。他叫赵归,我也想归。”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你不能去”,也说不去“你能去”。他知道姬桓不能去,皇帝不会让他去。但他也知道姬桓想去,想得发疯。
“殿下,您去不了,臣替您去。”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臣替您去看云中,替您去看朔方,替您去看河东。替您去看程务,替您去看周劭,替您去看赵简。替您去看赵归。您在洛阳,臣在北疆。臣的眼里,有您的眼睛。”
姬桓看着他,眼眶红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陆述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是赵简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赵简在信上说,云中的夏天很短,但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赵归会骑马了,骑着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赵简的媳妇又怀孕了,第三个孩子,秋天就要生了。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不太平,谁都不能不苦。”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六月,骨笃遣使催贡品,户部拨之。又遣使求联姻,上以建安郡王姬桢尚其女。昌平王不出席,称病。臣往王府,王曰:‘想归。’臣不能答。臣知王非欲归北疆,乃欲归心。心归处,即家也。王之家在北疆,臣之家在洛都。两家异处,心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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