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仗从申时打到酉时末,天黑透了才歇。
北狄人退了。不是溃败,是退。他们丢下近千具尸体,退到河边,在渡口西侧的一片矮坡上重新列阵。火光映着他们灰扑扑的皮袄和闪亮的刀锋,隔着两里地都能看见。
梁军这边也好不到哪去。营门外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穿着梁军的青布衣甲,有的穿着北狄的杂色皮袍。伤兵被抬进营里,有的还在叫,有的已经不出声了。陆述站在营门口,看着担架一具一具从面前抬过去,上面的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开了个口子,血把担架上的草席浸透了,一路滴着。
他数了数,从他面前抬过去的伤兵就有两百多。没抬的,还在战场上躺着的,不知道有多少。
姬桓站在营门外的空地上,正在和几个将领说话。他的铁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的甲片缺了一块,露出里面一层棉衬。但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声音依然沉稳,好像刚才那三个时辰的厮杀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操练。
“尉迟憬,你那边伤亡多少?”姬桓问。
尉迟憬满脸是血,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沙哑:“末将这边……大约折了四百多,伤了六百。具体数字还在清。”
“周劭呢?”
周劭的胳膊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弓弩手伤亡小些,折了不到一百,伤了二百多。箭矢消耗了大半,还剩不到两万支。”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箭矢省着用。北狄明天还会来,而且人更多。”
没人接话。
陆述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他知道姬桓说得对——今天来的只是北狄前锋,一万骑。明天来的才是主力,可汗亲自带的两万人。加上今天已经过河的那些,明天北狄在南岸的兵力可能接近两万五。
两万八对两万五,看起来差不多。但陆述心里清楚,梁军的伤亡已经不小了,士气也消耗了大半。而北狄的主力是生力军,以逸待劳。明天那一仗,比今天更难打。
姬桓散了会,转身往帐中走。经过陆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陆述,跟我来。”
陆述跟在他身后进了中军帐。
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姬桓摘下头盔,放在案上。头盔里面衬着一层麻布,麻布被汗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他解开甲胄的系带,把胸甲卸下来,放在一边。里面穿的棉袍已经被血和汗糊得看不出颜色。
陆述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棉袍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
“殿下,你的手——”
“皮外伤。”姬桓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似的,扯了一块干净的布,随便缠了几圈,用牙咬着一头,另一只手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陆述看着他那条包得歪歪扭扭的胳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坐。”姬桓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陆述坐下来。
姬桓也坐下来,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着几面小旗,烛火把旗子的影子投在图上,晃晃悠悠的。
“今天打得怎么样?”姬桓问。
陆述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他想了想,说:“臣不懂军事,不敢妄评。但臣在营门口站了一下午,看见的事,可以说给殿下听。”
“说。”
“臣看见,尉迟将军的步兵在盾墙后面挡了北狄四次冲锋,每次都被冲开一个口子,每次又把口子堵上。第四次的时候,尉迟将军的亲兵几乎死光了,他自己提着刀站在缺口处,一个人杀了七个北狄兵。”
姬桓没有说话。
“臣还看见,周将军的弓弩手撤到高地之后,箭矢不够了,有些弓弩手开始捡北狄射过来的箭,拔掉上面的血泥,搭上弦再射回去。有个人手被箭划破了,血糊糊的,还在那拔。”
陆述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还看见,有个士兵,十**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痤疮。他被北狄的刀砍在肩膀上,骨头都露出来了,被抬下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娘。喊了十几声,不喊了。臣以为他死了,走过去一看,他咬着自己的袖子,把喊声咽了回去。旁边一个老兵按着他的手说,忍着,忍过去就好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姬桓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叫什么?”
陆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叫刘大牛,河东道兵,第三营的。臣记下了他的名字。”
姬桓点了点头:“战后别忘了。”
“不会忘。”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跳了一下,帐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殿下,”陆述忽然问,“程将军的东路军有消息吗?”
姬桓摇了摇头:“还没有。按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桑干河北岸,在往北狄粮道的方向移动。但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而且北狄的斥候到处是,信使不一定能安全通过。”
“如果程将军不能按时到位呢?”
“那我们就得在桑干河南岸多撑几天。”姬桓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撑到粮尽,撑到箭矢用完,撑到刀卷刃、人站不起来。撑到程务来,或者撑到朝廷的援军来。”
“朝廷不会有援军。”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只能撑到程务来。”
陆述看着他。烛光下,这个人的脸显得比白天更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道旧伤疤在额角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陆述觉得,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心底之后,剩下的空。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仗输了,朝廷会怎么待你?”
姬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想过。输了大军覆没,我回洛都就是阶下囚。运气好,赐死;运气不好,流放。我爹就是流放死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陆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不打,北狄就会过河。”姬桓说,“过了河,河东、河北、河南,一路南下,洛阳城下。到时候死的不只是边关的将士,是整个大梁的百姓。我爹当年教过我一句话——宗室之贵,不在爵位,在责任。旁人可以跑,宗室不能跑。旁人可以降,宗室不能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背一段家训。但陆述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热血沸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本能的担当。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陆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臣有一事相求。”
“说。”
“明日开战,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姬桓微微皱眉:“战场上刀箭无眼。你是文官,没必要——”
“臣是监军。”陆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监军的职责是记录战事、监察将士。如果臣躲在后面,将士们会怎么想?今天臣在河边,差点被箭射中,但臣活下来了。明天臣还想在战场上,亲眼看着,亲手记着。”
“更何况臣还是会一些六御的”陆述顿了顿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一条暗流涌过。
“好。”姬桓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如果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姬桓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姬桓站起来,拿起头盔,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陆述,今天在战场上,我看见你趴在那写字。箭从你头顶飞过去,你手在抖,但你还在写。”
陆述一怔。
“我打过这么多年仗,见过很多文官。到了战场上,有的尿裤子,有的哭爹喊娘,有的躲在后面装病。你是第一个,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陆述一个人坐在帐中,愣了很长时间。
帐外,夜风呼呼地吹,火把的光透过帐壁,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嘶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飘荡,像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
他低下头,翻开行军记录,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道:
“三月廿五夜,昌平郡王言:‘宗室之贵,不在爵位,在责任。’臣闻之,良久无言。”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和监军印信放在一起。印信是铜的,冰凉,贴在胸口上,硌得慌。但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硌着。
他躺下来,合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河面上被血染红的水,一会儿是那个喊娘的年轻士兵,一会儿是姬桓缠绷带时用牙咬布头的动作,一会儿是那句“你是第一个,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下。接着是说话声、脚步声,有人往中军帐跑。
陆述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被两个士兵架着进了中军帐。陆述连忙跟了过去。
帐中,姬桓已经起来了,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正在听斥候禀报。
斥候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嗓子:“将军……程将军……程将军的消息……”
姬桓接过一张染着血污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陆述站在帐帘处,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但他看见了姬桓的表情变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是笑,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程务已经到了桑干河北岸,”姬桓抬起头,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明日午时前,可切断北狄粮道。”
帐中几个将领同时呼出一口气,有人甚至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陆述也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程务到位是好事,但这意味着明天北狄会拼死一搏——粮道被断,他们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撤退。以可汗阿史那咄禄的脾气,多半会选择前者。
也就是说,明天才是真正的决战。
姬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收起纸条,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如铁的调子:“诸位,程将军的消息你们都听见了。明日午时,北狄粮道被断。在这之前,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攻破我们的营垒。告诉各营将士——今晚好好睡,明天,死也不能退。”
“是!”
将领们鱼贯而出。
姬桓看见陆述站在帐帘处,朝他招了招手。
陆述走过去。
姬桓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骑马时写的:“已至桑干河北,明日午时断粮道。程务。”
“明天会很苦。”姬桓说,“你的笔,准备好了吗?”
陆述把纸条折好,还给他:“准备好了。”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踏实。
“去睡吧。”姬桓说,“明天还有得写。”
陆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你也早点睡。”
姬桓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也没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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