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夜

夜色彻底吞没了遗孤城。

最后一缕天光被高耸的黑墙吞噬,暗红色的繁星像凝固的血滴悬在天幕上,散发着冷冽又妖异的微光,把整座城邦浸入一片死寂的暗红之中。

那些白日里看着热闹祥和的街道,此刻却死气沉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缕灯光都透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石砖路面反射着诡异的红光,空旷得让人后背发凉。

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呜呜的声音在地上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东城门的守夜小屋里,林羽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昏暗的光线里,他没有选择点亮油灯,就这么任由着夜色裹着自己。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城门前方那片空地,盯得久了,眼睛不禁有些发涩,他眨了一下,便又继续盯着。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指尖轻抵桌面,耳朵微微一动,不漏过周围任何一丝响动。

空气中的阴冷越来越重,隐隐夹杂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和黄昏时那个小女孩消失前留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远处街巷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呜咽,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暗红的星光下,那些模糊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可他们的脸始终蒙在一层灰雾里,看不清楚。

它们走得很慢,步子拖沓,像拖着沉重的锁链,每一步落下时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林羽眯起眼睛,指尖悄然攥紧。他能清楚感觉到,这些靠近的"东西"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腐朽和阴冷交织的戾气。

从外形看,它们绝不是白天那些挂着假笑的居民。

【警告:未知生物正在靠近东城门。守夜人须将其阻拦,一旦突破,视为任务失败。】

淡蓝色的端脑面板骤然亮起,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

林羽眸色一沉,缓缓站起身,走到小屋门口,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影子。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第一个身影终于走到了城门附近。

借着星光细看,那是一具佝偻的"人"。

它的衣衫破烂如絮,肌肤灰败,浑身沾满暗红的血迹,两只眼眶漆黑空洞,没有眼白,嘴角淌着黏稠的液体,正一步步朝城门挪来。

它身后,越来越多的同类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堵满了东城门前的空地。

它们低沉的呜咽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哀嚎。

"这就是夜里会靠近城门的东西吗……"林羽低声自语,眼底不见惧色,反倒多了几分探究。

这些怪物明显是被城门吸引来的,目标明确。

他退后半步,手按在身侧,那里放着他从之前副本里攒下的道具。

他的气息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与此同时,城邦街道上,王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护卫开始了夜间巡查。

护卫们手持铁链和火把,橘红的火光在漆黑的街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怎么也驱不散四周弥漫的阴冷。

身旁的护卫步履僵硬,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木然,像提线木偶一般,只有拖在地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队长,巡查范围是哪些?可疑人士怎么判定?"王虎攥紧拳头,压低声音问走在前面的护卫队长,心头的不安越积越重。

护卫队长却像没听见似的,步子节奏不变,声音冷得像冰:"巡查全城。凡夜间在外游荡、非城邦在册居民者,一律抓捕。"

话音刚落,前方巷口突然蹿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他掠过火把的光亮,朝巷子深处奔去。

"抓住它!"队长厉喝。护卫们瞬间动了,拖着锁链追了上去,动作迅猛利落,和白天那些温和的居民判若两人。

王虎来不及多想,只能跟上。他清楚看见,那道黑影身形纤细,发丝散乱,穿的竟是和白天居民一样的素色衣衫,可周身的气息却阴冷刺骨。

追了没多久,众人在一条死巷里堵住了那黑影。火把照亮巷弄,王虎看清对方面容,瞳孔猛地一缩——是个年轻女子,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身上还止不住的发抖。

她看着围上来的护卫,不停后退,嘴里喃喃:"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回家……"

"夜间私闯街巷,形迹可疑,抓捕!"护卫队长毫不迟疑地下令。

两名护卫上前,铁链瞬间缠上女子的身体。锁链触及肌肤的刹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上冒出缕缕黑烟,像是在被火灼烧。

她拼命挣扎,锁链却越收越紧,任凭她怎样哭喊,护卫们始终无动于衷,眼神麻木冰冷。

"等等!"王虎下意识喊出声,"她又没做错什么,不能送她回家吗?"他本能觉得这女子和那些居民不一样,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城邦规则:夜间在外游荡者,皆为可疑之人,无需多问,即刻抓捕。"护卫队长转头看他,空洞的目光压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王护卫,执行命令。否则,你亦视为任务失败。"

‘靠…拿端脑的规则压我,真是……’王虎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两句。

王虎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看着女子痛苦的模样,又想起副本规则里那句"任务失败即抹杀",终究没再阻拦。

他眼睁睁看着女子被锁链拖向城堡方向,凄厉的哭喊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只剩一缕淡淡的焦糊味。

他终于明白,所谓城邦护卫任务,不过是让他们充当帮凶。

在这座诡异的城池里,不分善恶,只讲规则,而规则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杀戮。

另一边,东城门的对峙已经爆发。为首的佝偻怪物率先扑向林羽,空洞的眼眶里淌出暗红液体,獠牙毕露,带着浓烈腐臭。

林羽侧身一闪,轻松避开,反手抽出腰间短刃,精准划向怪物的脖颈。

短刃触碰怪物肌肤的瞬间迸发出淡淡的金光,随后怪物突然发出刺耳的哀嚎,身体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摊黑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可这一击非但没吓退其他的怪物,反倒是彻底激怒了它们。密密麻麻的怪物蜂拥而上,嘶吼着、哀嚎着,朝着林羽和城门的方向扑来。

腐朽的利爪疯狂挥舞,似要冲破林羽的职守范围。

林羽眼神冷冽,动作迅捷利落,在狭小的空地上闪转腾挪、连连反击。

他经历过S级副本的生死锤炼,战斗经验远超常人,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但怪物实在是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渐渐把他逼得节节后退,离小屋越来越近。

他喘着粗气,手臂被利爪划伤,渗出血来,伤口传来冰冷刺痛,伴着一丝麻痹感。

林羽眉头紧锁,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黑夜还长,他肯定撑不到天亮,必须要找到怪物的弱点,或者其他突破口。

他抬眼望向夜空,暗红繁星依旧闪烁。忽然想起白日里小女孩说的那句"繁星会照亮回家的路",又想到自己守夜人的身份,心头一动——这些怪物,会不会怕这暗红色的星光?

念头一起,他便不再恋战,转身退到小屋门前,刻意站到星光最盛的位置。果然,当他置身暗红星光之下,扑上来的怪物猛地刹住脚步,眼神里露出明显的畏怯,只在星光边缘嘶吼徘徊,不敢踏越雷池一步。

"果然如此。"林羽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稍稍喘息。

而此刻,城堡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一个身着华贵衣衫的男子正站在栏杆边,将东城门那边的战斗尽收眼底。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刻着火焰纹路的玉佩,嘴角玩味的笑意加深。

他望着夜色中从容应对的林羽,低声自语:"这么快就找到关键了……果然没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他身后空间微微扭曲,一道黑影悄然浮现,那道黑影单膝跪地:"大人,护卫队已抓捕数名夜间游荡者,全部押入城堡地牢。其他试炼者均已按任务行事,暂无异动。"

"知道了。"华贵男子淡淡开口,目光仍锁在东城门方向,"让他们好好玩这场游戏吧。毕竟,长夜才刚刚开始。"

黑影应声消失,观景台上又只剩下他一人。夜风拂动衣袍,与天幕中的暗红繁星交相辉映,风过处,他的身形逐渐模糊……

城堡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那个俊美而冷漠的男子依旧站在窗前,望着东城门的方向,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窗沿,指节泛白。

他能感受到城外无尽的黑暗,能听到城中游荡的泣影,更能察觉到那个守夜人身上与众不同的气息。

"又有人想触碰这牢笼的枷锁了……"他低声呢喃,墨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偏执的守护,也有压抑的疯狂,"长夜漫漫,泣影横行,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遗孤城的夜色愈发阴森。

街道上,王虎仍跟着护卫队巡查。沿途不断遇到游荡的诡异身影,或神色癫狂的"居民",他被迫一次次出手抓捕,胸口的压抑和愤怒几乎要炸开,却又无计可施。

其他试炼者也各自经历着噩梦:裁缝铺学徒苏晓晓在昏暗的铺子里,对着空无一物的案板缝制衣衫,布料不断渗出鲜血而她却要缝制出素色衣衫,而且耳边始终萦绕着细碎低语。

墓地打理者在漫天暗红星光下,看着一座座坟墓隆起、黑影从土中爬出,他吓得发抖却不敢离开。

城堡后厨的帮工面对着不断蠕动和时不时突然攻击自己的食材,强忍恐惧机械劳作,稍有停顿就会引来监工冰冷的目光……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任务里挣扎,感受长夜的恐怖与绝望。任务失败即抹杀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利刃,让他们一刻不敢松懈。

东城门这边,林羽已经稳住阵脚。凭星光庇护,他牢牢守住城门,怪物们始终冲不破防线,只在远处徘徊嘶吼。

他靠在小屋墙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飞速梳理线索:遗孤城、黑墙、泣影、暗红繁星、守夜人、城堡里的神秘人、小女孩的提示……所有碎片交织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真相——这座城,是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他们这些试炼者,不过是这场诡异棋局里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暗红繁星渐渐黯淡,夜色开始松动,一线微弱的天光即将破晓。

城外的泣影仿佛感知到黎明将至,发出最后一阵不甘的哀嚎,纷纷转身,消散在街巷的黑暗里。周遭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慢慢退去。

林羽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依然明亮。

【守夜人夜间任务完成。评价:良好。获得副本积分10点,暂无奖励发放。】

端脑面板的提示音响起,林羽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着天边渐渐亮了起来,他心里清楚:第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遗孤城的真相,逃离的方法,还有那些掩藏在祥和表象下的秘密,都在等着人一步步去揭开。而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比前一晚更加凶险……

与此同时,护卫队的巡查也终于结束。王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街上,满眼血丝。一夜的抓捕让他彻底看清了这座城的残酷。

街道上,陆续有试炼者面色惨白地归来。有人浑身是伤,有人精神恍惚,无一例外,都在昨夜的任务里受尽了煎熬。

第一缕阳光洒向遗孤城时,依旧不带丝毫暖意。

黑墙高耸,居民们再次走出家门,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街道渐渐恢复白日的"祥和"——仿佛昨夜的恐怖泣影、凄厉哭喊,从来不曾存在过。

林羽从东城门走回来,与王虎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不远处,幸存的试炼者陆续聚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恐惧与绝望。

而城堡顶端,一道身影伫立,目光始终落在这群外来者身上。一场围绕着遗孤城的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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