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异象

暮色像被墨汁浸透的布,一点点裹住遗孤城。

最后一缕残阳被黑墙吞掉时,整座城池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居民们像被统一指令的木偶,脚步精准地收回家门,木门、木窗依次闭合,连风穿过街巷的声音都被隔绝殆尽。街道迅速空荡,只剩青灰色石砖倒映着天幕上缓缓浮现的暗红繁星,像是凝固的血滴一样,散着冷意的光。

林羽回到东城门的守夜小屋时,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远处的墙檐。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小屋外的空地上,背对着城墙,刻意让暗红星光落在自己肩头。昨夜摸索出的规律刻在骨子里:这片光,是泣影唯一不敢踏足的边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下的伤口,麻痹感还在,像有冰虫在皮肉里爬。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又下意识按了按储物袋——神骸残片静静躺在里面,边缘的裂痕硌着掌心……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可是清楚得很,这东西是无差别杀伤,连他自己都可能被波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轻轻吹开,又被林羽反手扣上。

他走到那张破木桌前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杆守在阵前的枪。

他的耳尖微微动着,捕捉着周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掠过石砖的轻响,远处街巷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泣影,来了。

第一只泣影出现在街角时,林羽甚至没抬眼。

那是一具佝偻的身影,衣衫烂成了布条,肌肤是死灰色,眼窝深陷,只有一片漆黑的眼瞳。

它拖着脚步,一步步朝城门挪,每一步都在石砖上留下浅淡的黑印。走到暗红星光边缘时,它突然顿住,空洞的头颅朝着小屋的方向转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嘶吼。

但它没动。

林羽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得很清楚,这只泣影的利爪悬在星光外一寸,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昨夜的试探,昨夜的厮杀,昨夜的侥幸——此刻都成了他的底气。他不需要主动出击,不需要和泣影缠斗,只要待在星光里,只要泣影不跨过城门,他就安全。

神骸残片?

没必要。

这种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东西,最好一辈子也用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没停。昨夜的画面在眼前闪:泣影群像潮水般涌来,自己短刃挥过,金光溅起,黑色污水滋滋冒烟;他能感觉到,城堡高处那双若有似无的视线,透过暗红星光,落在他身上;还有林屿川那句故作镇定的回答——《登神-10》的男玩家,明明只有一个,所谓的三位…只是想诈一下他,可没想到……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谎,而且他居然真的能说出《登神》的副本内容。

副本内容只会在上一批试炼者失败后由端脑运输回来,就算是成功通关,端脑也不会进行运输,而自己是第一批就参与了副本的人,自己从没说过《登神》副本里的事。

其他人?

《登神》副本的试炼者中只有他一人活着出来,林屿川究竟为什么会知道《登神》的事?

副本关联?

林屿川的秘密?

这座城到底是谁制作的牢笼?

线索像碎玻璃,扎在脑子里,却拼不成完整的图。

泣影越来越多。

它们从街巷的各个角落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东城门的空地上。数量比昨夜多了一倍不止,佝偻的身影层层叠叠,嘶吼声汇成一片,像无数冤魂在黑暗里哭。可它们始终守在暗红星光的边界外,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用利爪抓挠着空气,发出焦躁的低吼。

林羽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泣影。

他发现,今天的泣影,和昨夜有一点不同——它们的动作更迅捷,眼神里的空洞似乎多了一丝目的性。它们不像是随机游荡,而是朝着城门的方向聚集,像在朝着某个目标奔进。

目标?

城门?还是守在城门后的他?

林羽的指尖轻轻扣住桌面,骨节泛白。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很清楚,在这座城里,主动出击就是找死。他的任务是驻守东城门,不是去和泣影拼命,更不是去管别处的事。城防岗有林屿川,护卫队有王虎,各自的岗位,各自的命。

谁也救不了谁。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泣影的嘶吼,不是风的呼啸,而是像有重物砸在石墙上,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林羽的目光猛地投向黑墙,只见墙根处的暗红星光,似乎比别处暗了一丝,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皱了皱眉。

星光高悬在天上,范围固定,除非有物体遮挡,不然不可能存在被突破的可能。

可那股震动却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下撞,在墙根下抓,好像是想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墙里?还是墙外?

林羽站起身,走到小屋门口,背靠木门,目光死死盯着黑墙的方向。

他没看到什么具体的身影,却能感受到,那股阴冷气息从墙根漫过来,比别处更浓,像有无数双眼睛在墙后盯着他。

【提示:夜间值守进程过半,检测到城池区域异常波动,部分岗位出现泣影聚集异常,请试炼者务必坚守岗位,不得擅自离岗。(本条消息为全员通告,发布者为*#キ%*)】

【警告??警告??端脑受到未知信息入侵,请试炼者……】

端脑面板的提示音突然停止,淡蓝色的光一闪而逝。

林羽的眸色沉了沉。

异常波动。

部分岗位。

未知信息入侵。

他没有去想林屿川那边的城防岗,也没有去想王虎的护卫队,更没有去想其他试炼者的处境。他只清楚,自己的岗位守好,自己的命保住,其他的,与他无关。

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将短刃放在手边,神骸残片依旧躺在储物袋里。

暗红星光继续洒着,泣影依旧在嘶吼,整座遗孤城的夜色,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将所有人困在里面。

林羽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他知道,这只是第二夜。

第二夜,才刚刚开始。

……

城池西侧,城防岗哨塔上。

林屿川站在栏杆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刻痕。

他的任务是值守城防,严禁离岗。所以他一步也没动,连视线都没有往东边偏一分。

下方的泣影比别处少,却也足够让人心头发麻。它们绕着哨塔打转,利爪抓着塔基,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塔身微微发颤,像下一秒就会被撞碎。

林屿川的目光落在塔下的石砖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黑印,是昨夜泣影抓过的痕迹。他想起刚刚在小巷里,林羽那句“你真的通关过《登神》吗?”

林屿川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当然没通关过。

《登神》的男玩家,只有一个。林羽能说出“两位男士”,要么是胡编乱造,要么是……知道了什么。

可他不能认,也不能说。

无论在任何副本里,秘密都是护身符,坦白就是死路,除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握着银色长剑的触感。那把剑来自于《轮回》副本,能对诡异造物造成实质性伤害,却不够强,不足以让它暴露在林羽面前。

林羽。

守夜人。

神骸残片的持有者。

一个藏着太多秘密的人。

林屿川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天幕上的暗红繁星。

星光落在他脸上,映不出半分表情。

他很清楚,第二夜,绝不会比第一夜轻松。

而林羽,也绝不会仅仅只当一个简单的守夜人。

……

城堡高处,观景台。

俊美男子凭栏而立,指尖转着一枚火焰玉佩。

他的视线穿过暗红星光,落在东城门、城防岗、护卫队的路线上,甚至连那些躲在岗位上瑟瑟发抖的试炼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只守自己的门。”

“一个藏自己的路。”

“一个走自己的链。”

他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倒是比前几批,有意思多了。”

风拂过他的衣摆,吹动远处的暗红星光,像在为这场长夜的游戏,敲下新的节拍。

遗孤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暗红星光依旧洒着,泣影依旧在嘶吼,试炼者们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像一座座孤立的墟。

没有人来帮。

没有人能帮。

……

墙根下的震动还在持续,石砖缝隙里渗出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重,林羽靠在木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的刀柄。金属的冰凉顺着指腹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端脑的警告戛然而止,那道淡蓝色的光闪过时,他清晰地捕捉到信息里的关键词——未知信息入侵。

这座遗孤城从不是普通的试炼场,端脑的系统被入侵,意味着有外力在打破既定的规则。林羽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或许……他们可能并不是第一批进入《孤城待烬》的试炼者……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端脑从未出现过这般严重的通讯故障,以往即便试炼者遭遇险境,系统也能勉强留存最基础的面板信息,可如今,从信号彻底中断到未知入侵的无缝衔接,太像一场“有备而来”的掩盖。

他想起了街巷深处那些可能是被风化的斑驳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更像是反复刻画的标记……

如果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试炼者…那么……

震动愈发剧烈,木门在摇晃中发出吱呀的哀鸣,石砖缝隙里的阴冷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无声控诉着无法逃离的宿命。

林羽抬眼望向端脑彻底暗下去的光屏,眼底的疑云化作彻骨的寒意。

他们不是第一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而端脑被入侵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这座孤城的黑暗,要将他们的痕迹,也一同掩埋。

林羽的目光死死锁住黑墙,墙根处的暗红星光比别处黯淡了三分,那片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着,随时可能碎裂。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城堡高处感受到的视线,那视线不是泣影的阴冷,而是带着审视与玩味的打量,像猎人盯着笼中的猎物。

“咚——咚——咚——”

墙根下的震动突然加剧,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有巨物在墙外反复撞击。石砖簌簌掉落,暗红星光的边缘开始扭曲,原本规整的星点变得斑驳,像被揉碎的血珠。

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东城门的泣影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原本只是焦躁徘徊的它们,此刻像是被点燃了怒火,纷纷朝着墙根的方向扑去,利爪抓挠着空气,黑色的污血从嘴角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黑渍。

它们不再局限于暗红星光的边界,有几只胆大的泣影,甚至冲破了星光的笼罩,朝着小屋的方向扑来!

“嗤——”

第一只扑过来的泣影刚踏入星光范围,身体便瞬间冒起黑烟,像被烈火灼烧般蜷缩在地,片刻后便化作一滩黑色的污水,滋滋冒烟,很快消散无踪。

林羽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本泣影不敢踏足星光,随着星光的边界渐渐变弱,那些泣影也暴动了起来。

“嗬嗬——”

就在这时,一片乌云突然悄然遮住了星光,泣影立即朝着小屋的方向疯狂涌去。它们的速度比昨夜快了数倍,利爪带着黑色的瘴气,刮在石墙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小屋的木门很快被撞得剧烈摇晃,木屑不断掉落,眼看就要被撞碎。

林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破木床、掉漆的凳子、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干草易燃,他的储物袋里还藏着一小瓶火油,是昨夜清理岗哨时顺手收的。

他刚要摸向火油,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泣影的嘶吼,是人类的声音。

来自西侧——城防岗的方向。

林羽的动作猛地顿住。

林屿川。

那个藏着《登神》秘密、眼神总在闪躲的男人。那声惨叫,是他,还是别的试炼者?

他可以不管。

可那声惨叫太清晰,像一根针,扎破他刻意筑起的冷漠。

他想起林屿川那句故作镇定的谎言,想起对方明明慌得指尖发抖,却硬撑着面无表情的模样。

如果林屿川死了,那么对别人来说一条线索就断了。自己展现过的底牌、两人之间的秘密、林屿川与《登神》的关联……一切都会永远埋在黑墙里。

好像……也不错……?

“咔嚓——!”木门被撞的粉碎。

三只泣影同时扑进来,死灰色的利爪带着腥风,直逼他的咽喉。

林羽不再犹豫。

他侧身避开最前一只,短刃反手横削,金光炸开,黑色污血溅上他的袖口,冰虫般的麻痹感立刻爬上来。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刀刃直刺第二只泣影的眼窝。

“滋啦——!”

泣影发出濒死的尖啸,身体在金光中快速消融。第三只已经扑到近前,利爪扫过他的左臂,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羽咬咬牙,一脚将它踹飞,撞在涌进来的泣影群里。

他没时间包扎,星光还在黯淡,墙根的震动越来越近——那东西要出来了。

他抓起短刃,抹掉脸上的黑血,目光在东侧黑墙与西侧城防岗之间扫了一眼。

“规则都被入侵成这样了,还守什么死岗位。”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要么去墙根看清楚那震动是什么,要么去城防岗把林屿川揪出来问个明白。不管选哪条,都比在这里被泣影耗死强。

林羽最后看了一眼储物袋——神骸残片安静地躺着,像颗定时炸弹。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黑血,踏出了守夜小屋。暗红星光在头顶摇摇欲坠,泣影的嘶吼震耳欲聋。

而他,终于踏出了被动防守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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