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终章

安杰洛特等人与哈夫内鏖战期间,诺尔文他们已经突破了共命鸟的防线。少了罗睺与原动天强强联合,他们无论是心理还是实际压力都比先前减轻了不少。

基地在他们的持续攻击下逐渐崩塌,这无根的山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山体滑坡。落下的表面材料无意间形成了许多掩体,好比凋谢的花化作肥料,继续滋养着周围的生命。脱落的材料是没有生命的,所以它滋养的也多是没有生命的。身处基地外的共命鸟偶尔会利用它们隐藏自己,等待一个反扑的时机。架设在基地外部的防御系统已经被灵光们清除了大半,赫尔莫德号可以放心大胆地前进,无需再忌惮远程武器。

诺尔文始终盯着洛斯卡,还嘱咐可可也多留心她。只有她钻进基地时,他才稍感宽心,封闭的环境像个保险箱,限制住她行动的同时也防止她受阿德拉斯塔的蛊惑——虽然这保险箱是敌人的。即使阿德拉斯塔跟进去,他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她的工作是保护基地。倘若在里头大打出手,只会加速基地的毁灭,到头来她没当成帮手不说,反成帮凶了。

为了转移阿德拉斯塔的注意,诺尔文不惜拿自己当诱饵。阿德拉斯塔确实回应了,但他感觉得到,对方并非真的上钩,只是拿他当表演的道具,行动中处处透露着戏弄。

事实证明,诺尔文对阿德拉斯塔确实有一定了解。阿德拉斯塔本着遛谁不是遛的心态,打的是把他骗离基地一样交差的算盘。但她真正的目标只有洛斯卡。得力帮手不在身边,她本想把洛斯卡引到别处,好使自己免于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然而,任她百般引诱,对方竟然一反常态,不为所动。她不信洛斯卡会忽然之间变了性情,一个人即使再成长,某些特质总不会变的,不然也不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更不认为是自己丧失了“吸引力”,因为她确信自己对洛斯卡的影响早已生根在其本性之中。要解释洛斯卡的免疫,恐怕只有时机未到了。她表现得虽然沉稳,实则早就心旌摇曳也没一定。想到这里,阿德拉斯塔迫不及待要敲碎她的伪装,搅乱她的心绪,把她变成自己需要的样子。她不能等洛斯卡破坏完了基地再把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到她身上,那样她会变得被动。哈夫内离开许久,也不知道战绩如何,有没有达到他的预期,或者至少干掉卡里忒斯中的一个。有当然最好,现在该见好就收;没有他就更该回来,别再继续折腾。

哈夫内很快与追随他而来的共命鸟汇合了。它们一加入,罗睺同卡里忒斯宛如在追逃中闯进了一处热闹的市集,不一会儿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阻隔。努力好不容易有了成果,三人当然不会受一点挫折就放过他。他们边对付共命鸟,边告知洛斯卡等人,哈夫内看来是要朝基地那边去。

此时,诺尔文和洛斯卡从不同路线进了基地,只留可可一人在外头,负责支援与接应。考虑到阿德拉斯塔一闲下来就会打洛斯卡的主意,她本想会会她,可听闻哈夫内要回来,她又改了主意,谁让哈夫内比阿德拉斯塔还要讨人嫌。

可可向洛斯卡请示。洛斯卡于公于私都不希望哈夫内回到基地,干脆地批准了,还拜托可可协同安杰洛特、芙蕾塔和伊缪干掉他。领导委以重任使可可斗志高昂,就算洛斯卡不强调,她也想这么做,她不会让这个人渣带给大家更多的痛苦和麻烦。想到这里,她操纵日蚀挥舞起斧头,从共命鸟群中杀出一条路。

无法使用能量冲击的哈夫内犹如被捆住了双手,纵使他心中多有不服,也已经没了再同敌人争斗的资本。他也知道跟阿德拉斯塔汇合比单打独斗强的道理,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低调,只求能安然到达目的地。可卡里忒斯追得紧不说,归途中竟还冒出个拦路虎。他本想绕过,但可可认准的人,哪会轻易放过?对方避,她就追;对方退,她就进,调整了几次路线后,她终于把他拦了个正着。

罗睺没了最强的武器,但不表示他不会反击。对方的斧头还没落下,它的刀已先一步迎上。日蚀两手分握斧柄两头,以长柄挡住刀刃。罗睺忽而左忽而右对着它连砍,试图在不断的攻击中制造一些破绽,它顺着刀势倾斜斧柄抵挡。刀进攻得再凶狠,它或左躲右闪,或弓背往后急退总能躲过。一队共命鸟嗅到有机可乘的气味,也想过来掺和。可可放出活动的装甲,靠线状能量束确保周围的安全。

四周虽然共命鸟众多,以阿德拉斯塔的经验来看,哈夫内的处境却是相当危险。可可他甩不掉,后头的追兵又越来越近,他才摆脱艰难的一对四,就又要陷入被两头夹击的窘境。阿德拉斯塔生怕自己会损失一员大将,匆匆上前接应。

阿德拉斯塔有了动作,洛斯卡也随其变化而动。她担心可可吃亏,才委以重任,就等不及要去支援。此时她所处的通道已经由宽敞变得狭窄,似是到达了供人活动的区域。明知自己或许离核心区域已经不远,她丝毫没有留恋,操纵冥使安特诺尔环放出数支最长的金属翎。投枪似的薄片一下刺穿了多层金属板,从基地内直贯基地外,为她开辟了一条快速通道。她又朝缺口放射能量束,破坏基地的同时扩大了出口。

诺尔文也想效仿洛斯卡,先除掉仇人再来安心破坏基地,毕竟人容易跑,基地不容易逃。可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差,他选的路线远比洛斯卡选的顺畅。洛斯卡退出时,他再跨过两片区域便能攻到指挥室。但他浑然不知,只觉得周围的路宽了又窄,而后又变宽。他们都没有地图,只能打到哪里算哪里。此时他再想原路返回已经不现实了,他进得太深,回去的路太远,还时不时有敌人从后方堵截。这让他想到了老电影中墙壁越变越窄、直到把人挤扁的机关。不过共命鸟不是墙,灵光也不会被轻易挤扁。

为求效率,他尽可能无视背后的增援,只管摧毁前方的设施。血月华所到之处天塌地陷,到处都是类似于吃剩的千层面那样的断裂结构。基地里越破烂,他心里越爽快。但这些残垣断壁也有不便的地方,比如,他难以判断走哪条路前进最合适。不过这不重要,能量束可以将已有的摧毁,也可以开辟新的道路。只要破坏得够彻底,路自然会出现。

尽管破坏工作很顺利,他又是唯一一个还在认真执行任务的人,但他的首选还是到外界去。冥使安特诺尔环刺穿了金属层望见的是宇宙,他如法炮制却迎来了更多棘手的敌人。驻守在上下两层的共命鸟被他惊扰,像山洞中苏醒的蝙蝠般一起扑向他。通道最开阔处不过能通行三五部MM,要是共命鸟们包围他,他恐怕凶多吉少;反之,他的对手们同样无处可逃。

面对数量庞大的敌人,最好在它们扩散开之前速战速决。诺尔文查看了一下身后的情况,确认追兵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后,他向前方发射了能量束。封闭的空间叫敌人们无处可逃,它们之中有加速冲向诺尔文的,也有后撤的,但无一例外,都没能幸免。清除敌人的同时,前方的环境也跟着发生了变化,金属结构被硬生生削去一大截,好像又有谁舀掉了一勺千层面。但他的工作远没有结束。这一记能量冲击如同打在泉眼上,左右与上下又纷纷冒出新的敌人。再加上后方的敌人近了,他很清楚一旦停下来同它们逐个交手就会跟陷进沼泽一样再难脱身。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于是干脆操纵血月华加速冲过了这片地方。看来他一时半会加入不了讨伐哈夫内和阿德拉斯塔的队伍了。

可可以为卡里忒斯很快能赶来同她合力处置哈夫内,没想到同伴没盼到,先等来了敌人。她与哈夫内原本打得有来有往,一有人插手,她就有点力不从心了。亏得阿德拉斯塔离得远,除了能量束就只能使些威力不强的花招。若要她同时周旋于二人之间,她恐怕会顾此失彼。但这也不值得庆幸,因为阿德拉斯塔正在渐渐接近,她的担心很快会成为现实。

埋伏着的共命鸟也瞧准了这个时机,纷纷见缝插针上前攻击。日蚀单手持斧与罗睺拼斗,另一只手按下共命鸟挥剑劈来的手腕。偷袭者还想挣扎,被她借势推了出去。可惜她现在没空,不然绝不给敌人重新再来的机会。要是她执着于干掉偷袭者,那肯定要让哈夫内逃脱了。

卡里忒斯其实离可可并不远,只是被众多敌人缠住了。他们仿佛掉进了一个共命鸟组成的口袋里,就算合力也无法做到完全脱身。他们就这样带着困住他们的口袋艰难前进,等来到可可身旁,恰见两台共命鸟准备从背后掩袭。可可已经察觉到了,但难以两头兼顾。她一边应付眼前的攻击,一边思考对策。罗睺一刀比一刀砍得凶,她操作日蚀借转身避让的两三秒抬手朝偷袭者射出光弧。光弧精准而利落地击中了其中之一,可同时也给了另一部接近她的机会。幸存者配合着哈夫内,两把利刃同时从前后两个方向袭来。她利用推进器一跃而起,抢在剑碰到机体之前躲过。二人的剑同时落在她刚刚待过的位置,砍了个空。日蚀轻巧地翻到罗睺身后,边转回身边挥斧头。斧刃在罗睺背后留下长长一道切口,亏得它装甲厚实,推进器才没有受到损伤。至于那打空了的共命鸟,被勉强突破包围的伊缪击毁。他只帮了这一个忙,又被重新围住。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出手相助的就是另一人了。他们始终只能获得短暂的自由,但即使是这短暂的自由,也够帮可可提供专心对付哈夫内的条件了。

短短一天之内接连受到两次实打实的伤害,严重伤害了哈夫内的自尊心。他怒不可遏,逐渐失去理智。当二人重新面对面时,他顾不得防御猛劈日蚀。可可一次又一次接下,越接越恼火。开始,她还诧异这人渣怎么突然来劲了。可随着斧头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她也跟着恼火起来,心想一个盗版货还有脸发火。

日蚀和罗睺僵持在原地,非常容易遭人偷袭。卡里忒斯忙着应对共命鸟,没人再有余力关注阿德拉斯塔。她正欲放冷箭,却被洛斯卡使用能量冲击先一步打断。由于目标处人员密集,又有不少自己人,她几乎是朝着空地打的。能量束的边缘刚好掠过埋伏在可可背后的共命鸟,将它们连掩体带人一同消灭。

偷袭一旦被人发现,就失去了意义,况且阻止她的还是洛斯卡。眼下大家各忙各的,个个难以抽身,反倒给阿德拉斯塔行了方便。没有同伴的阻止,洛斯卡铁定抵不过她的煽动。她再次试着引诱洛斯卡离开这片战场去别处。洛斯卡果然在她的一再挑衅下动摇了。她虽然内心还想要帮哈夫内,但机不可失,再深厚的友情也比不过她的计划重要。分头行动前,她想最后提醒哈夫内一次,谁料对方竟然连通讯都关了。她无可奈何,生死有命,接下来只能看哈夫内的造化了。

刀刃的一次次敲击给斧柄留下了错落的痕迹,虽不至于将其砍断,却足以带给人危机感。当日蚀不知第几次挡下罗睺的攻击时,斧头居然脱了手。在场的人无一不为这突发状况震惊,卡里忒斯中的三人紧张;哈夫内感到意外,倒是可可,反而因愤怒变得异常镇定。趁武器飞出去之前,她操纵日蚀伸脚勾住,踢回手中。哈夫内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一时放松了警惕,结果就是这疏忽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日蚀紧握斧头直劈罗睺的躯干。哈夫内哪想得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快,木已成舟的事竟然还有法子补救。他躲都来不及躲,被劈得结结实实。可可不清楚罗睺的驾驶舱在哪里,只猜它不可能在四肢,更不可能在头上。这一斧头没能直击驾驶舱,但也算打中了关键部位。驾驶舱内屏幕失灵,火星四溅,闪烁的灯光和刺耳的警报使哈夫内愈发惊慌。他从未陷入过如此危险的境地,求生的本能推动他做出最后的挣扎。或许是临死前想找一个归宿,失败前想找一个寄托,他忽然对基地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向往,似乎回到那里一切都能重来。然而他想来容易想走难,可可不会让他如愿。

罗睺再度向日蚀举刀,刀恰巧砍在斧柄与斧头连接处。这一刀砍的位置犹如小偷偷到警察家那么妙,日蚀急转斧柄,猛地将他的武器别掉。哈夫内的反应不比可可,掉了武器立刻没了主意。因为慌乱,他也没想到试试刀会不会飞回自己手中,心中只剩撤回基地这一个执念。可不等他提速,斧头又一次劈中了罗睺。这回可可走运,误打误撞劈中了驾驶舱。眼见罗睺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不再动弹,她知道自己成功了。她嫌一斧头不保险,若是对方命大,逃了,她就白忙活了,于是又狠狠补了好几斧,劈得罗睺的身体成了纵横的沟壑。她感到一阵畅快,好像她是个伐木工。直到罗睺爆炸,她总算放下心来。不止她,伊缪、芙蕾塔和安杰洛特也跟着如释重负。这棵烂到芯里的腐木终于死透了。

临死之前,哈夫内看到基地被连绵不绝的火球包围。它和自己一样,从里到外都在崩溃。

暂时回到赫尔莫德号的林齐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已经精疲力竭,除了坐着喘粗气再也做不了别的。等他重回战场,一切都已成定局。

罗睺的殒落不同于其他机器被击毁,失去他等于损失了一道壁垒,使得表里受敌的基地离毁灭又近了一大步。基地显然已是日暮穷途,崔罗尔心乱如麻,但自始至终不曾有过撤离的打算。这是她的领地,她要坚守到最后。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血月华问题,他就像一颗癌细胞,飞快地消耗着基地的余命。打败它也好,赶他出去也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在基地里赖着。崔罗尔加大了共命鸟投入量,如同下赌注,倘若干不掉它,就把它所在的区域切割。

取得了如此了不起的成绩,可可按捺不住要跟自己的好领导分享。洛斯卡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别处的战况,不特意提醒她不一定看得到。可可喜不自胜地告诉她,自己干掉了哈夫内,却发现她已经不在自己附近。

“好棒。当初是我轻视你了,有你加入是组织的荣幸。”洛斯卡平静地说道。可可确实值得称赞,她不止除掉了一个棘手的敌人,更重要的是,她斩断了林齐的噩梦。从此以后,林齐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你去哪儿了?”可可警觉地问。她还来不及在喜悦中沉浸,就立即被不安包围。再一搜寻原动天,果然也不见了踪影。

“我一会就回来。”看着各机的信号全部正常,洛斯卡似乎连最后的牵挂也已经放下。阿德拉斯塔随她来了,基地附近再无难对付的敌人。结果已经注定,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取胜,攻下基地不差她一个,她也不在乎那份荣耀。

可可劝洛斯卡回来。洛斯卡没有理会。劳特也让她回来,以破坏基地优先。她不是非听劳特的命令不可的,所以这回她没有听。

阿德拉斯塔虽为哈夫内的死难过,但也没有过多表现。她对哈夫内已算仁至义尽,奈何他怎么劝都劝不动,他有这样的结局完全是他的性格造成的。而今失去了最得力的帮手,她行事更应当谨慎。要留意的人没了,基地又没救了,她反而心无旁骛,只需要考虑如何完成自己的计划。

洛斯卡心有执念,阿德拉斯塔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两人出于各自的原因都需要一个远离人群的环境,此刻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为了不被福尔图娜和M.E.D.A.的人打搅,她们一开始都相当收敛,直到只剩她们两个才肆意起来。洛斯卡为冥使安特诺尔环解除了所有束缚,使它再度呈现出令人恐惧的模样;阿德拉斯塔唯恐落后,跟着效仿。两台机器一先一后迸出绿与蓝的光芒。洛斯卡追着阿德拉斯塔攻击,阿德拉斯塔赶着逃跑,一个追得盲目,另一个却是逃得有心。

平静的空间被战斗搅得不得安宁,两个仇敌强行用杂乱的光带帮这片死寂之地焕发生机。阿德拉斯塔逃跑之余不忘使些不痛不痒的招数攻击洛斯卡来激怒她,似是怕她在枯燥的长距离追逐中逐渐清醒,不再受自己的操控。

其实阿德拉斯塔的担心是多余的,洛斯卡的思绪早已被报仇占据,根本不屑于揣测仇人的用意。对于周遭环境的变化,她更是压根没有注意,反正宇宙中没有人的地方都是漆黑的。等她察觉到有异,人已经又置身于福尔图娜的残骸中。她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来的。她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表现出本能的抗拒,可她的情绪固执又亢奋,明知对她不利还非要拖着她进去。她不但没有当即返回,反而随着阿德拉斯塔深入其中。

可可很想追,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洛斯卡。她忽然想到了福尔图娜的废墟,以阿德拉斯塔的阴险,或许会对它加以利用。她试着劝说洛斯卡不要去那边,然而洛斯卡已经彻底关掉了通讯。她束手无策,又问诺尔文要遗址的方位。

诺尔文本就处在危境,听完愈发焦灼。可他无暇细查记录,只能告诉可可一个大概方向。他不过分心片刻,就险些造成严重的失误。自此之后,他便再也无心破坏基地了,只想着赶快摆脱它们去找洛斯卡。

可可边向劳特请示,边往诺尔文所指的方向去。说是请示,劳特批不批准都无妨,她去定了。

他们的使命只有破坏基地,其他行为都是多余的。劳特本该阻止可可,但他也明白情况危急,破例批准了。人一旦失去理智,浑身都是弱点,很容易中敌人的圈套。基地已是栋折榱坏摇摇欲坠,只要有卡里忒斯和血月华,就能将它攻陷。大家一起来的,他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回去。

到达目的地后,阿德拉斯塔不再一味地逃跑。她像水蛇游进水中那般迅速潜进废墟,藏身在层层金属碎块之后等一个突袭的时机。

洛斯卡追杀了阿德拉斯塔一路,只看飞行轨迹就能大致推测出原动天藏身的区域。她对着预估范围投射出接近一半量的金属翎,企图靠大面积打击逼阿德拉斯塔现身。残骸在密集攻击之下大碎块化成小的,小的成了碎屑。透过支离破碎的遮挡物,她果然发现有个高速移动的物体若隐若现。她想那除了阿德拉斯塔不会是别人,于是瞄准它放出能量束。

尽管她一系列打击安排得紧密,却未能击毁原动天。阿德拉斯塔在观测到光芒初现之时便采取紧急避让,又趁着能量未消散逆行而上。她的机体身上遍布着数道薄刃留下的伤痕,但并不危急功能,每回她都能避开要害化险为夷。

待到能量散尽时分,原动天猛地从冥使安特诺尔环左侧扑来,手中的剑直刺它面门。洛斯卡匆忙操纵机器举剑到面前准备格挡,对方却收回刀势,反从它剑下刺它。眼瞧着剑要刺中自己,冥使安特诺尔环恰到好处地偏了偏头,剑几乎蹭着它的脸而过。原动天一击不中,又连削带刺一通进攻。冥使安特诺尔环见招拆招,一一接下。

贴得太近不利于出手,对手站的角度又十分别扭,洛斯卡借助化解其攻击换到一个对抗起来顺手的位置。阿德拉斯塔打的便是她措手不及,她一顺手,阿德拉斯塔赶忙与她拉开距离。洛斯卡岂能容她逃走?急追上去,手中的长剑击向她后背。她操纵机器背剑挡住,为避免背对敌人,又急忙转身接住紧随而来的第二剑。冥使安特诺尔环在她回身之际跳起,从她头顶猛劈。她奋力后撤两步,用剑挡住剑势的余韵。冥使安特诺尔环双手握剑,攻击得甚是凶狠。它打到哪里,原动天就挡到哪里,防得严密。二人不知拼了多少回合,方才分开喘口气。阿德拉斯塔见缝插针,又往遗址深处去。

洛斯卡交替使用金属翎和能量束阻止阿德拉斯塔前行,阿德拉斯塔飞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阿德拉斯塔穿梭于大大小小的碎块中,利用它们降低自己被命中的风险。两条光带仿佛是两台机器各织的一卷布,将这些碎块作为装饰编织其中。

进入残骸时间越久,洛斯卡的头脑就越混沌。无论是她的仇人还是故乡的亡魂都在引诱她,干扰她。更悲哀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疲倦,这说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记不清是两人的剑第几次相抵,她们周围骤然升起罹难者高大的鬼影。他们或许一直在这里,只是她们专注于决斗,未曾注意。在鬼影的注视下(尽管他们根本不会“看”),冥使安特诺尔环使劲将剑按向原动天,剑后就是驾驶舱。两台机器的双手因过分用力颤抖,剑刃眼看就要碰到原动天的身体,最后它还是凭借体型的优势再度脱险。洛斯卡放出金属翎追击,被她躲过。再追击,再躲过。如此反复了三次,才终于击中了原动天的后背一角。

洛斯卡出于尊重与悲痛,不敢触及那些人影。阿德拉斯塔大约是看透了这一点,有别的路不选,故意穿梭其中。起初,洛斯卡下不去手,只得看着原动天好似冒充成他们中的一员,停留在他们中间,任那些影子一个又一个穿过它这个障碍物,宛若溪水流过凸起的石头。在洛斯卡看来,波及他们无异于掘开死者的坟墓又撒了骨灰。但她不能就此作罢,每一个鬼魂都是她非除掉阿德拉斯塔不可的理由。她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死了,一切都是幻觉。

受到攻击的影子即刻消散,散得远比烟与雾利落。她正觉得难过,鬼影们又恢复了原状。他们就像打在宇宙这块幕布上的幻灯片一样,甚至不需要重新聚集渐渐显形。纵然如此,洛斯卡的哀伤也没有减轻。她那些假装安分的负面情绪已经装得太久,一旦被唤醒,便再难安抚;一旦找到释放的出口,便不可收拾。她的耳边传来絮语,她的眼前出现幻影,有人在叫她报仇,有人在叫她加入。

纵使那个世界的人已经不受生者世界的影响,洛斯卡依然难以饶恕阿德拉斯塔对他们的轻视。她的盛怒感染了机器,绿色的光芒溢出机体流淌到其手中的武器上,剑身中间与两侧剑刃顿时被能量充盈。她相隔老远向阿德拉斯塔挥剑,挥出一道形似剑气的弧光。弧光横扫遮挡物奔原动天而去,位置不高不低,应对起来甚是尴尬。阿德拉斯塔也嫌它角度刁钻,躲得甚是惊险,心知更不能靠近她。

阿德拉斯塔在这里停留并不单纯是为了激怒洛斯卡,她早做好了部署。洛斯卡思想斗争期间,六个埋伏在废墟中的身影蠢蠢欲动。断裂的通道、大型碎块,每一处都可能是它们的藏身处。它们藏了许久,终于到了登场的时候。阿德拉斯塔本想带更多人来——对付洛斯卡,帮手再多也不嫌多——然而E.S.S.C.U.自己都不够用,允许她带一队走已是最大的支持。

此处还有共命鸟着实令人震惊,洛斯卡更加确信阿德拉斯塔是故意选这里当作两人决斗的地方。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中了计,更没有懊悔,她早料到仇人不可能同她公平较量,但没想到又是共命鸟。它们一登场便加入到两人的角逐,使得紧张的场面越发混乱,废墟顿时变成了围猎场。

有了帮手,阿德拉斯塔越加难以接触。几次洛斯卡差点就要劈到她,都被共命鸟伸剑来挡住。她与共命鸟各自向剑施力,两剑剑刃相抵相持不下。共命鸟盘算着配合同伴围攻她,她撤剑撞开对方,叫它猝不及防。刚摆脱一个,又有下一个来接手,其他的也跟豺狼一样疾速向她靠拢。冥使安特诺尔环借推进器跃起,踢中它后背,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了阻拦。

阿德拉斯塔很想在一旁歇息歇息当会儿看客,可仅凭共命鸟根本困不住洛斯卡。她甩开共命鸟气势汹汹地奔着阿德拉斯塔来,阿德拉斯塔转身就逃。

原动天在碎石与残骸间迂曲穿梭,冥使安特诺尔环随它绕着障碍物翻飞。洛斯卡攻击了它几次都未能对它造成有效的伤害,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以其人之道来治共命鸟。待阿德拉斯塔再引她绕过一块比她的机体还要大的碎块,她将死敌暂放一旁。确认追兵步她后尘也要从碎块下方绕过后,她从高处投下大量金属翎。阿德拉斯塔发现她没有跟上,脑中警铃大作,立刻提醒共命鸟的领队小心。

洛斯卡没有时间确认这招的收益,因为敌人不会给她留任何放松或深思熟虑的机会。不等混合着碎金属与碎石的硝烟散去,阿德拉斯塔便释放能量回报她。洛斯卡回避已经来不及,只好同样以能量束相抵。两机的装甲在能量多次波及下已出现破损,坚固程度大不如前。

能量消散后,阿德拉斯塔引着洛斯卡飞进一截形状细长的通道残骸。恰在此时,笼罩住共命鸟的烟尘散尽。洛斯卡借摄像头望了一眼,并没有望见她所期待的成果。尽管共命鸟们的装甲破烂,身体残缺,样子甚是凄惨,但亏得阿德拉斯塔提醒及时,它们只减少了一只。

封闭空间限制了两人的发挥,冥使安特诺尔环的剑太长,翅膀又大,施展不开。它向原动天挥剑,绿色的弧光纵向劈开通道追着目标去。阿德拉斯塔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攻击她,全靠外界的共命鸟带给她“惊喜”。剑与光束时不时穿透金属掠过洛斯卡身边,好似在跟她表演万箭穿箱的魔术。有一剑碰巧刺中冥使安特诺尔环的翅膀梢,害她损失了好几支金属翎。一怒之下,洛斯卡回收了金属翎。这是个容易被破解的小伎俩,不到万不得已她本不想用的。大量散落在各处的薄刃宛如倒行的飞刀,以极快的速度飞回冥使安特诺尔环背后。隔在它们与机体间的一切物体无一不被刺穿,没有东西能阻挡它们的回家路。共命鸟们被薄刃洞穿数下,其中一只损毁严重,起火爆炸。

光弧追上阿德拉斯塔时,她已经接近出口,帮手们再一助力,她又侥幸逃脱。通道几乎被光弧一分为二。

等到洛斯卡重回外界空间,共命鸟已如河流般将她跟阿德拉斯塔分隔在两岸。她悻悻望着死敌,硬是要渡过这条机械的河去。既然它们盯她盯得那么牢,她索性将共命鸟都引到自己周围。四台机器持剑从四个方向齐齐刺向她,她在剑快要碰到自己的瞬间凌空跃起,翻出了牢笼。打空的代价是险些成为能量束的靶子,亏得阿德拉斯塔及时出手,逼迫洛斯卡中断发射,它们才逃过一劫。

这回,阿德拉斯塔主动上前进攻。她的剑由下往上斜挑,洛斯卡从反方向接招。两人一度回归到了纯粹的一对一较量,但洛斯卡的专注力已经不足,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她们边对抗边蜿蜒飞行,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鬼影附近。

洛斯卡的情绪再度因此产生震荡。她已经第二次经过这里了,却仍未打败阿德拉斯塔。四周飘着她故乡的碎片,像纸屑,像尘埃,她们在将它火化。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只是难过。在判断力严重下降的情况下,她被阿德拉斯塔诱导进了一块大型残骸中。这应该是什么功能区的一部分,如今已经辨别不出原先的用途。

进到封闭空间中,洛斯卡的后路当即被三台共命鸟堵住。难怪不见它们的踪影,原来都潜藏在这里。她不理会共命鸟,直奔阿德拉斯塔。可共命鸟大概把这看做最后的机会,舍命来纠缠她。她也毫无保留,放出覆盖全方位的金属翎。就在她应对共命鸟的时候,阿德拉斯塔率先飞了出封闭环境。洛斯卡尽数击毁了除队长机外的全部共命鸟,却没能躲开来自残骸外的能量束。

大约是与之同时,基地在诺尔文与卡里忒斯的合力进攻下倾覆,但是谁也没时间高兴。赫尔莫德号和安杰洛特等人继续善后,诺尔文则全速赶往残骸。

可可由于寻找的方位不够精确,一边找一边摸索。他有详细坐标,所以不比可可晚到多少。两人抵达时,废墟中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诺尔文和可可不断呼唤洛斯卡,却没有人回应他们。

第一部完

发完收工,四年以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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