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石没有温度,说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洛斯卡的手是冷的,血是热的,当它流过威雷瑟利的手,也成了冷的。她的声音轻且无力,听在威雷瑟利耳中却分外震撼。一句话已耗尽她最后的力气,说完,她便失去了意识。钳制威雷瑟利的手忽然气力全无,他得以重获自由。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他脑子发懵。好在他的常识与判断力还在本能的监管下照常运作,知道当务之急是帮洛斯卡止血,如果再放任血随意流,人就真该没命了。
威雷瑟利轻轻一跃翻到驾驶舱里,小心翼翼地扶着洛斯卡的身体,按住她右手臂的伤口。这么严重的伤想必很痛,洛斯卡眉头紧蹙。驾驶舱中弥漫的血腥味非常浓重,却没有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只有地上可以看到几处滴落状的血迹。黑色的衣服遮盖力太强,哪怕吸满了血,肉眼也很难看出异样。威雷瑟利只与她靠得近了一点,衣服上已印到一片血迹。手中握着的皮肤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冰冷,逐渐丧失生气。他不禁又按得更紧,好让血流得慢一些。即使他实际行动与心中所求都已尽力,鲜血还是源源不断从两人的手间流下,汇成涓涓细流。不一会,驾驶座旁的地面上就积成一个个小水洼。一时间,恐惧与焦急将威雷瑟利包围,他还没以诺尔文·伯尼埃尔的身份跟洛斯卡说过话,不能让她就这么遗憾地死掉。他想到一直阻挠他的阿格莱亚,随后又联想到安杰洛特。刚才明明追得那么紧,现在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降落的岛屿随时可能遭人袭击。无论是大部队、伊缪克隆人小队,还是杀个回马枪的阿德拉斯塔,碰上哪个他俩都在劫难逃。当前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逗留会叫危险陡然上升。洛斯卡的情况拖不得,他也想立刻带人离开,可如何才能让她得到治疗,而又不让灵光成为治疗的阻碍?威雷瑟利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指望安杰洛特尽快出现在他面前,好为他指条明路。
刚下过暴雨,气温骤降。闷热暂时被驱散,却并没有消散。它隐藏在风中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威雷瑟利无意间望了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已经干涸,像一层干透了的胶水一样紧绷着他的皮肤。再看那块印下过洛斯卡血手印的五彩石,上头竟没有半点红黑色的痕迹。它依旧维持着刚出土的原始样子,以它自己的频率匀速翻转,不为外界情况紧迫所改,也不为人内心焦灼所变。即便它转得再舒缓,威雷瑟利也没有从它身上获得半点平静。好在安杰洛特还算善解人意,不等他弟弟以求神拜佛似的虔诚态度祷告,人就已经到了。在此之前,威雷瑟利从未想到阿格莱亚的形象竟能如此伟岸,气质能如此威武;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用看救星的眼光看自己那个祸害似的哥哥。
岛屿本就不大,同一片区域停了三台近十米高的MM更显拥挤。阿格莱亚紧靠冥使该隐环而停。它一落地,安杰洛特便操纵它将自己送到冥使该隐环的驾驶室前。他已经借助设备观察过地上的情况,见两台灵光的驾驶舱门都开着,不禁惶惶不安,深怕自己的弟弟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不过,人和机器都在肯定比都不在强,那才是最坏的情况。
阿格莱亚的手掌很平稳,他的心情却像乘着暴风雨中的小舢板一样忐忑。直至感觉到另两人的共鸣,他依旧不敢放下心来,毕竟他无法确定现在的威雷瑟利是种什么心理状态。他先看到五彩石,随后才与威雷瑟利四目相对。八年未见,两人都觉得对方既熟悉又陌生。
“安杰洛特?”其实安杰洛特的外貌变化不算大,只是威雷瑟利才找回跟他有关的记忆,一时半刻几乎不敢认自己的亲哥哥。Soulreader的感觉不会错,但他仍喊得十分不确定。
“先救人再说。”见已经成为自己一块心病的威雷瑟利表现得跟他印象中一样正常,安杰洛特喜出望外,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可他不得不将重逢的喜悦暂时压下去,因为在兄弟相认之前,还有更紧急的事等着他。
洛斯卡气息奄奄,黑色的头发和装束衬得面无人色的她像石膏一样灰白。就算是安杰洛特这样见过世面的人,看到她右前臂的伤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不但长,还非常深,皮肉外翻,关节附近甚至隐约能瞧见骨头。安杰洛特为洛斯卡做了简单包扎,准备送她去医院。他不能就这样把威雷瑟利留在岛上——谁知道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弟弟会不会又丢了——只好把两人都带上。曾经人人想得到的灵光破天荒成了累赘,一红一黑两台机器像废弃雕像一样孤零零地立在树丛里,不经意间就成了后现代艺术。
他们带不走并不表示别人不想要,比如E.S.S.C.U.,就绝对不会放走这送到自己家里来的大礼。灵光体积不大,运输相当容易。如果E.S.S.C.U.这时攻来,拖走这没有人占着的机器简直和白捡一样轻松。灵光怎能落到E.S.S.C.U.手里?哪怕是月华·深红也不能再送回去,它是M.E.D.A.的战利品。离岛同时,安杰洛特向M.E.D.A.汇报,并请他们派人来看守。安排妥当之后,他又跟林齐取得联系,商量如何将两台灵光带到安全的地方。
安杰洛特当然清楚洛斯卡对上阿德拉斯塔不是你死我亡就是鱼死网破,可真让他亲眼看见,他还是心有余悸。他揽着洛斯卡,心中五味杂陈,除了感激,还有些过意不去。她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半功劳都是威雷瑟利的。要是没有他插手,洛斯卡兴许能如愿除掉阿德拉斯塔。安杰洛特不知道该怪E.S.S.C.U.、阿德拉斯塔,还是直接怪他弟弟。那时的威雷瑟利甚至不能算作他弟弟本人。
一些模糊的画面断断续续从威雷瑟利脑海中闪过,仿佛电线短路时的火花,时不时冒出来吓人一吓。兄弟二人应该有很多话要讲,可他们一个想着自己的心事,另一个思绪像一团乱麻,精神紧张导致他们谁都不想谈私事。外加死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两人沉默了一路。
林齐和可可本要赶去北面另一处战场跟洛斯卡汇合,启程不多久,就望见漫天蓝色光带如流沙般缓缓消散。黑黄的天,深灰的云,烘托得乔其纱一样轻薄的淡蓝色更显绚烂夺目。林齐只听过没见过,可可更是没听过也没见过这场面。
“灵光还有这效果?真是太神奇了!”可可赞叹不已,“生活在北温带的一小撮幸运儿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居然有不出家门就能看到极光的一天。会有人把这个当成世界末日的先兆吗?虽然真的极光不长这样,不过嘛,骗骗自己是足够的。”
“好看是好看,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林齐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对付一个威雷瑟利哪会造成这等奇观。
“是对看到的人不好,还是对制造的人不好?那果然是世界末日的先兆没跑了。放在以前大概该这么报道吧: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天色昏暗,先降暴雨,后见蓝光贯北纬三十度,自东北至西南,连绵三百余里。”哪怕是扯淡,可可也不忘引用传说中神秘的数字。
“当然是对制造的人不好。这东西怎么来的,你知道吧?”林齐问。即使当日干扰月华·深红登陆,也不曾到解除Dromi的地步。是洛斯卡遇到了更强劲的对手吗?比如阿德拉斯塔。想到这里,林齐惶恐不安。这些年来,他一直跟在洛斯卡身边,虽从不劝她放弃,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注意分寸。可他明白,无论他提醒多少次,洛斯卡始终一意孤行,就连假装被说通,骗他宽心都不愿意。他完全理解洛斯卡的做法,换作别人经历这些事,恐怕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仇当然要报,可他不希望洛斯卡舍生忘死。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直盯着她。谁知盯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失算了。林齐懊悔极了,早知就不该让她单独行动。安杰洛特或许会照应,可他哪能管得住摆脱约束的灵光?她们两个只要碰上,必定斗个两败俱伤才肯罢休,弄不好连沿途的无辜群众都要遭殃。
“听过来人提过一嘴……哎呀……”话说到一半,可可也感觉到不对。
人想必早已不在原地了。林齐和可可即刻放弃原计划,追着光带往西南去。此时,两人早已没有继续说笑的兴致,先前击退伊缪克隆人的畅快也荡然无存。机器风雨兼程飞行千余公里,他们也担忧了同等长的距离。蓝光已令人心动过速,等蓝中又掺进绿,简直叫人心脏骤停。
入夜前的天色已同月蚀一样深沉,硬是被绿色的粒子重新晕染得发亮。横向光带中间忽现一道联通天地的绿色光柱,犹如空间的裂口、世界的尽头,或是逐渐崩塌的支柱,叫人想到传说中上古时期各路神仙的较量。天地仿佛混为一体,又好像开天辟地,混沌分离之初,眼前的景象说不清是始还是终,是诞生还是毁灭。
不祥的预感袭上林齐心头,他不想增加可可的心理负担,所以没有告诉她绿色意味着什么。他唯恐这位喜欢别出心裁的同伴又徒生荒唐的探索心,于是提醒她避开那道纵向的光。紧赶慢赶,他们连阿格莱亚都不曾望见,再判断粒子状态,可见事发已有段时间。林齐不知道他们赶得有没有价值,现在追上又还能有什么作为。
他们不止一次试图联系安杰洛特和洛斯卡,可谁都不应答。直到十多分钟后安杰洛特找上他们,两队人总算结束失联的状态。安杰洛特对细节只字不提,只嘱托林齐和可可去小岛等待援兵来配合他们运输。林齐还想问得再清楚些,然而他执意不肯提供更多信息,只说晚些再联系。
等日蚀和月蚀飞到光带尽头,另两台灵光已在岛上矗立良久。没有驾驶员的机体怪异又恐怖,容易叫人心中滋生诸多不好的猜想。看到冥使该隐环破损的程度,林齐便后悔刚才没多问问洛斯卡的安危。五彩石还在缓缓旋转冒着浅浅的光。林齐钻进冥使该隐环的驾驶室,帮引擎恢复原状。此时的机体上已经不见半点血迹,就连残留的血腥味也被风吹得毫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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