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待在基地就会有做不完的工作。此时正值盛夏,但深山里依旧不适合养病也不适合养伤。散会后,可可连哄骗带强迫洛斯卡去她家休养。她认为,想要两样兼顾,结果八成是两头落空。工作或许有人能接替,身体可没有替代品。基地里的人虽然都有些古怪,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倒不会怠慢。与其在这幽暗的山下消耗精力委屈身体,不如安心歇息几日,趁战事尚未扩散,好好养精蓄锐,就算没有闲心等到痊愈,也至少养到它不妨碍日常生活再说。洛斯卡原本并不同意,她觉得自己已缺席多日,如今才回来就要走,显得不负责任。可可又劝告说,过去的两周里,大家虽然心神不宁,可表面依旧维持着固有的秩序,证明短时间内没有她并不会大乱。现在她人回来了,大家心里就更稳当了,还有什么可担心?想想她在塔罗收集情报的岁月,每逢周末才能在基地里留个两天,也不见大家焦虑恐慌无法工作。她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假设自己还在塔罗。
不得不说,可可言之有理,甚至有那么点正中下怀。回来之前,洛斯卡将日程计划得好好的,考虑到正事多有耽搁,她准备一回基地就着手处理。然而,时差与长途旅行的疲惫轻而易举动摇了她的决心。她已心生退意,却被责任心鞭策着,硬是坚持。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互相较劲,叫洛斯卡怀念起当初在课堂上想睡就睡的日子。她希望有人来劝她放下工作,她一定听,而可可就是那个人。只消稍加游说,她危楼般的意志立刻土崩瓦解。加之周围的人跟着帮腔,她几乎没有迟疑就同意离开几天。临走之前,洛斯卡协调好各部门的分工,又重声了近期工作重点、预测了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才百般不放心地将工作移交给沃尔戈。自从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遇到阿德拉斯塔,她就对什么都不放心,唯恐自己不在的时候基地会遭不测。过去她从不会这样胡思乱想。
洛斯卡和可可一走,诺尔文松了口气。同为E.S.S.C.U.前成员,他有些话必须跟伊缪讲,还不能让福尔图娜的人知道。常驻的工作人员不会刻意关注他们,沃尔戈和菲兹路依各有各的部门要管,想盯他们也盯不住;核心成员中还剩个林齐支不走,好在他不太警觉,给人造成的心理压力也不如洛斯卡和可可强。只要她俩在场,哪怕只是想背着她们吃块糖,感觉都像在试探法律的底线。诺尔文正担忧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要过多久,没想到刚开始就结束了。他觉得自己如有神助,莫非坏运气终于要到头?
趁着林齐在其他区域忙碌,诺尔文拖伊缪到室外开阔的空间“叙旧”。此时太阳还没落山,紫外线非常强烈,他半眯着眼睛,看什么都有点发蓝。诺尔文刚到基地,来不及摸透布局,所以无法准确判断哪里有监控,哪里又有人把守。室外或许也不是完全安全的,但至少监听不那么容易。他一路神情严肃,刚准备开口,伊缪却抢在他前头发问:“你的洗脑到底是怎么破的?我以为一辈子都解不开呢!”回想起逃离E.S.S.C.U.那天的情景,他心有余悸。在他能想到的惊悚场面中,瞬间换了个人似的诺尔文绝对是无冕之王。
这个问题诺尔文自己也好奇过,但至今没有跟知情人求证。他试着靠记忆复盘整个经过,然而过程易理清,原理却难参透。共鸣者、虹金、五彩石和血,其中哪几样起了作用,又需要满足哪些条件?他不知该如何跟伊缪描述,只好说借助了灵光的力量。
“你在E.S.S.C.U.的时候也没少碰灵光,怎么一点没影响洗脑效果?”伊缪不解,是E.S.S.C.U.的灵光特意避开了这个功能吗?
诺尔文沉思了几秒,补充道:“还需要借助共鸣者的力量。”伊缪的疑问倒是提醒了他,如果他碰巧接触了运转中的五彩石,并且让血滴在上面,是不是早就能摆脱E.S.S.C.U.的控制?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这假设经不起推敲,因为月华·深红只有一组五彩石,根本无法一边维持机体运作,一边分出一半力量供他使用。想到这里,他又十分恼火,本以为是无可奈何的缺陷,没想到是精准的算计。
“看来我也得学学,以防万一。”
“不用学,你不会用到的。”听着自己说出的话,诺尔文受到了新启发。
“那可真是承你吉言。”
“我说真的,如果我是个Mediumlinker,可能都死好几回了,而且到死都破不了洗脑。”
“不会的,福尔图娜的人对你还挺执着。”
“得亏我正好是个Soulreader,他们有对症的解药,才对我锲而不舍。”
“他们不是很看重自己人吗?虽然要弄个被敌人控制的凶器回来不容易,弄回来也不好处理。”伊缪嘴上劝着,心里却十分清楚诺尔文所言极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洛斯卡确实考虑过优先除掉他。
诺尔文白了伊缪一眼,伊缪嬉皮笑脸。
“话是没错,但看得再重,无解就是无解。”站在福尔图娜的角度来看,他的存在就是个麻烦。如果早点解决他这个累赘,不说他们仇大概都报了,至少阿德拉斯塔没法像现在这样逍遥。就拿那天说,若不是顾及他,洛斯卡完全能赢。或许阿德拉斯塔料到双方实力的差距,才千方百计地控制他。当人质的感觉真糟糕。
“也对,一味拖延解决不了问题。说起来,要破解洗脑条件那么苛刻吗,光共鸣者还不行?”伊缪觉得奇怪,E.S.S.C.U.对共鸣者的厌恶倒是一视同仁的,怎么灵光反而挑起食来了?
“根据我的推测,不只Mediumlinker办不到,单我一个人就算误触到机关也不行,得有个知道得比我多的Soulreader……嗯……带我。”诺尔文斟酌了一下,不确定该用什么词好。
“那么说非得两个人?”
“不知道,没试过,大概两个以上都行。”想象一群人将手按在一块古怪的石头上,场面真是又滑稽又荒诞。诺尔文以为伊缪会就人数发表点看法,谁知他只是继续提问。是灵光过于神奇吗,居然能帮好奇心战胜恋爱脑。
“那洗脑呢,有什么后遗症没,以后还能再洗吗?”
“鬼知道。你关心以后能不能再洗算啥,我又不是磁带。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要不你自己试试?”诺尔文觉得伊缪有些不一样了,换作从前,说起非得两个人不可,他一定会说诸如“还挺浪漫”之类的话。
“这种事就不必大家参与了。”
诺尔文暗自感慨的同时,伊缪心里生出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当初之所以只给诺尔文洗脑而没有动他,除了出生的关系,莫非还有两人能力不同的因素,是洗脑对Mediumlinker没用吗?
待伊缪的问题枯竭,诺尔文想营造的氛围也早已不再。他尽可能将表情做得冷酷,好衬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相当严肃。“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我原来的名字。”
“你偷偷摸摸拖我出来,搞得跟做贼一样,就为了说这个?”伊缪从一开始就猜到他心里有事,却没料到他在意的只是个名字,“我以为你要跟我说,其实你是E.S.S.C.U.派来的间谍呢,怎么跟他们告密我都想好了。”
“怎么可能!”诺尔文无语得很。
“那我以后该叫你什么好?”
“你说呢,你不是知道嘛。”
“行是行,但我要习惯一下。威雷瑟利喊了那么多年了,哪里说改就能改。”
“让你别说你还说,再说还能改得过来吗!”诺尔文瞪了伊缪一眼,伊缪改了口,他才继续说,“反正你不准说漏嘴,哪怕叫我‘喂’都行。你当以前那个名字是最高机密,就不会改不过来。”
“泄露了要坐牢的那种吗?”
“要枪毙的那种。”
“至于吗,不就是个名字……”伊缪喟然而叹,觉得诺尔文小题大做,“就算你直接说出来,他们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的,没准还会更同情你。”
“我就是不想他们‘更同情我’。还有其他在E.S.S.C.U.时的私事,尤其是我那个假身份,别人问起你也不要透露。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还闹心。”说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其实他自己更不愿想起。
诺尔文很快融入了福尔图娜,可居住环境他一直不适应。藏在山里的感觉类似于待在地下,虽有透得进阳光的地方,也有通风口,但总给人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叫他想起旧时代常提的核战避难场所等令人不愉快的字眼。他从没在类似的环境中久住过。哪怕是太空城那样的人造环境,光照好歹是正常的,生活也是大大方方的。据他了解,基地里这批人自来地球起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已经有两三年。有些人在别处还有住所,但他们是秘密组织,为了防止暴露,平时能不出山就不出山。诺尔文肃然起敬,心想,不止环境,他们连生活状态都像避难。相信他们报仇的决心一定非常坚定,才能长时间隐伏在这压抑的地方。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福尔图娜毁灭已八年,相差也不远。如果今年E.S.S.C.U.没有放手一搏,这样的日子他们打算过多久,会一直等下去吗?
自打退学以来,洛斯卡再没去过可可家。算来时间也不长,她家里变化不大,只是花园里的花换了几种开。
洛斯卡跟塔罗断得十分干脆,她的人际关系连同假身份一同被她抛弃——虽说跟她熟悉的本来就没几个,都不够织成关系网。可可倒是跟同学们保持着联系,她毕竟接了洛斯卡的班,对学校的情况还得多留意。出门在外的两周,她没那闲心,自然就关注得少。如今她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心血来潮,想看看这两周同学们过得怎样,还来不及翻翻他们对战事的看法,最新动态已足以另她惊讶。
“哎呀,出大事了。”可可用平静的语气对洛斯卡说。
洛斯卡问她怎么了。
“你的好友要加入M.E.D.A.呢。”她回答。
洛斯卡惊愕不已,心想普丽安娜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她们两个明明约好绝对不加入M.E.D.A 的。
“她好像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要离开地球。你要不要送送她?”
“你忘了我在费特斯吗?”洛斯卡不信,又亲自确认了一遍才接受现实。
“不,你不在。”
“设定上我在。”
“你可以回来的。”可可盯着她,像是用眼神提醒她应该做些什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