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逢(二)

梦境一幕幕,浮光掠影般逐帧消散。随后白雾四起,李令仪的精神世界一片混沌。

再有意识时,一只冰凉的手正抵在她额头。

“大夫,已经退烧了,人怎么还没醒?”

随着那只手的移开,高翊低沉而隐含担忧的声音响起。

“我看看。”

声音苍老呕哑,大约是个有些年纪的郎中。替她仔细把过脉之后,郎中道:“脉象平稳,并无异常。至于怎么还没醒……”

他沉吟片刻后道:“大约是过于劳累所致。别着急,晚饭后我再来看看情况。”

“劳您受累。”

“公子留步。”

大约是高翊出门相送,两人客气了几句。

李令仪睁开眼,只看到了高翊一闪而过的背影。

半明半暗的屋内溜墙摆了四张破旧的床榻,她此刻就躺在其中一张。

空气中弥漫着谈谈的药香,她侧头看,果见对面墙上罗列着一排排药橱子,手柄处还贴着名字。

人参、当归、防风、黄连、无患子……

由此可见,这是药房无疑了。

可她不是睡觉了吗?怎么会在药房?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她觉得刺眼,眯起眼睛侧头避开,正巧看到高翊归来。

“殿下?”

高翊似乎很惊喜,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快步走来。

李令仪微微一笑,想要坐起身来,可刚一抬头,一波一波眩晕感接踵而至。就在她即将倒下时,高翊伸手撑住了她的脊背。随即在她身后坐下,充当她的人肉靠垫。

这行为原本有违男女大防,若是平时她一定会阻止。但一来眼下并无一人她无需演戏,二来实在无力折腾,就这么靠着他闭目养神。待略觉好些,才开口道:“这是……”

一开口才发觉喉间火烧火燎的痛,不自觉吞了几下口水才继续道:“……哪里?我怎么了?”

“这是距离扬州不远的一个小镇,我们现在是在医馆里。殿下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伤寒发热,昏迷了两天。”

高翊顺手递了杯水给她,侧着头轻声问她:“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一杯水下肚,精神又恢复了些。

将空杯还给他,道:“四肢乏力,口干咽痛……”

“还有,饿……”

好饿!

高翊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逗笑,将被褥堆在墙边,让她靠过去。

“备的有粥,殿下稍等,臣去端来。”

须臾,饭桌上,李令仪盯着面前那碗寡淡无味的白粥怔住,抬头问:“……就这?”

“就这。徐大夫说了,大病初愈,”高翊笑着又给她添了一勺粥,一字一顿道:“宜食清淡。”

言外之意,她想吃肉是不可能的!

“不吃就不吃!”

李令仪撇嘴,气声微弱的嘟囔了一句表示不满,慢吞吞的喝起粥来。

温热的米粥滑过食道,流入腹中,暖洋洋的十分慰贴。一口接着一口,一碗粥很快下肚。

她还想在添一碗,却被阻止,正想开口抱怨,忽想起分开那天的事,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小满?”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唇角含笑的高翊神色顿敛,低头沉默不语。

他没说一个字,李令仪却听懂了。

“那、那其他人……其他人怎样?”

一开口,声音干涩喑哑。李令仪觉得喉咙比方才更疼了,疼到眼泪打转。

“茶茶被手铳打中了左肩,伤势很重。原本想着上了岸我们兵分两路,让何千户带几个人去医馆帮茶茶疗伤,臣跟裴鸿羽接着去寻殿下。没想到刚上岸就遇到了那帮匪徒,一番激战死伤过半。幸而扬州知府得了消息,会同扬州守备赶了过来,否则锦衣卫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看她脸色惨白,高翊忙道:“不过,殿下别担心,茶茶现在很安全,何千户送她去了知府衙门养伤。等我们这边好了,就去跟他们汇合。还有小满的爷爷,臣已经着人护送回京了。”

李令仪盯着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粥,缓缓点了点头。不跟着他们,或许那乞丐老者能更安全的到达京城。

“哦对了,”高翊看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被劫一事,轰动了整个江苏。恰好靖王殿下正在南京盘桓,来信说他正带人往扬州赶!”

李令仪略感诧异,靖王不是在河南查逼卖民田的案子吗?他去南京做什么?

见她疑惑,高翊倒了杯茶塞给她,自顾自的道:“前些时日臣得知靖王殿下已经揪出了在河南为虎作伥幕后之人,但具体因何没有返回京城而在南京逗留咱不得知。”

李令仪问:“那幕后之人是谁?”

高翊闻言摇头道:“具体是谁靖王殿下奏折中未敢提及,只说兹事体大急需面奏。但放眼整个朝堂,能让靖王爷忌惮而不敢之言的也没几个吧。”

“殿下呢,都发生了什么?”

李令仪垂眸,叹了口气,忍着嗓子的灼痛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期间来了个小童收了碗筷,又帮他们上了壶茶才退下。

结束时话题落在了惠明的身上,李令仪摆弄着粗瓷碗盏思索良久道:“要不,你让小裴大人去寻一寻她吧。”

想到惠明,李令仪心情复杂。照理说她所遭遇的一切惠明兄妹是罪魁祸首,可最终她也算帮了她。那些人穷凶极恶,到底是条人命,她不好见死不救。

原以为高翊会责怪她滥好人,并坚决反对,没想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她。

一股不好的感觉爬上心头,李令仪皱眉道:“出什么事了吗?”

“惠明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

骤然听闻噩耗,李令仪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别急!”

高翊连忙安抚她,“那天……臣在守备大人口中得知有两位姑娘曾经夜拍百姓家门问路,臣便疑心是殿下跟惠明。于是同裴鸿羽兵分两路寻找,臣比较幸运恰巧遇到了殿下。而裴鸿羽遇到的则是重伤不治的惠明……昨日殿下昏迷期间,裴鸿羽沿着记号找了过来,说是找到人时就剩下了一口气,还没到医馆人就不行了……”

前几日还满心戒备与质疑,此时再回忆起她,想到的竟然全是她的好,这让李令仪一时难以接受。一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直到亲眼见到了人,始才相信高翊所言竟是真的,惠明真的成了一具尸体。

她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一张木板上,全身用白布遮盖。李令仪颤颤巍巍的掀开白布,眼前出现一张面色灰败毫无生气的脸。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两人分别前惠明扯住她的袖子泪眼婆娑的说:“公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好恨,恨我到现在才看清那些人的嘴脸……”

“这一辈子,我已然是谁都对不起的罪人了!我不想到最后因为我,让公主丢命,让我大顺黎庶跟着遭殃……”

“越王殿下伙同康王殿下多年处心积虑妄图大位,不仅这一批又一批的杀手是他们的手笔,连皇上的病也……听说他们已经掌握了京城附近驻扎的三大营卫,准备在时机成熟时矫诏夺位。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因为我的败露,公主手里或多或少有他们图谋不轨的证据。他们怕你现在回京让端王殿下,或者皇上有所警觉,从而搅了他们的计划,所以非要你死不可!”

“那你呢?现在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

潇潇雨幕中,李令仪到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我知道现在公主不信我,可是我敢对天起誓,我绝不是在耍花招。”

惠明眼神哀恸,“康王伪善懦弱,越王刻薄阴狠,他们都没有明君之相。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刚愎自用,我是真觉得他们成不了气候。我听到赵程说,他们、他们举事有屠城计划……”

惠明忽然屈膝跪下,仰头看着她的目光极尽哀求:“奴婢一家子都在京城啊!所以公主一定要保住性命,回京去报信儿,哪怕跟皇上提个醒呢。如若能保住全城人的性命,也算我的功德。只是将来清算逆党,公主若能设法保住我家人的性命,奴婢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公主大恩大德!”

“奴婢唯一的心愿,就是家人平安!”

惠明不停的磕头,直到她看不下去迫她停下。

惠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救世主,一颗颗水珠从她脸颊上滚落,李令仪分不清到底是雨珠还是她的泪珠。

后来追兵赶来,两人求生无门时,惠明将她藏了起来,舍身把敌人引开。

李令仪总以为,好歹他们兄妹也在越王手下做事多年,总归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直到她看到这张了无生机的脸,才恍然明白自己多可笑,竟然奢求一个敢弑君杀父、戕害手足的人能有什么香火情。

……

回去后,李令仪又起了热。

高翊忙了一天,人定时分才退了烧。他半坐在门口正帮她熬药,锦衣卫忽然来报,说赵程围了医馆。

她迷迷糊糊醒来,听了这话诧异极了。先前这个赵程杀她,还可以狡辩不知道她的身份。现在这个医馆中除却锦衣卫,可还有扬州守备的人驻守,他们竟敢如此堂而皇之的下杀手?

高翊问道:“谁,你说谁围了医馆?”

“回大人,是越王府护卫指挥使,赵程!”

“还真是……”

高翊冷笑两声,起身整理好衣冠道:“乾坤颠倒啊!”

高翊说这话并不奇怪,各个亲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原本出自锦衣卫,赵程这等人平素见了高翊是要行礼称大人的。

“裴鸿羽呢?”

“小裴大人此时整跟他们交涉。”

“知道了,就来。”

打发了那名锦衣卫,高翊蹲在她床边,从手上解下一架袖箭绑在她手腕上。

“这个拿着防身用,等有人靠近的时候你就摁这个。不要怕,请再相信臣一次。”

李令仪被他郑重的神情逗笑,“当然,我永远信任你!”

听了她坚定的回答,高翊有片刻的失神。

“臣永远不会让殿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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