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枫君伸脚踢开身边泥泞,心烦但没说什么。悄悄抬眼,看见有同学捧着饭盒撒娇扭捏、或眼含期待与抱怨地和妈妈并肩走出去:“下次我想吃糖醋排骨拔丝地瓜……”
叽哩哇啦一切甜的东西。
冉枫君眨着眼,垂下眸,梗着脖子掏出手机。
她给姥姥转了一笔钱。
省一中东门外有一个厢房式的的老小区,没物业,没绿化,单元门结了蜘蛛网都没人清理。三年前姥姥替她租了一间四十平的顶楼,帮着她里里外外洗刷很久。冉枫君拦不住、看不得,全身上下只能掏出来十五块的零用钱,拉着老人去吃米线。
砂锅咕嘟咕嘟着香气腾腾,衣服都被熏染上调料味。
姥姥把干豆腐都夹给冉枫君,嗦着米线斯哈道:“不吃不吃!太干巴了!在嘴巴里!像抹布一样!把我的口水都吸走!”
冉枫君哭笑不得,给姥姥要了瓶宏宝莱的花生露。
她话很少,慢悠悠地启开瓶盖,而姥姥是哪怕和孙女吃米线,都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艳红色小马甲的欢快人儿。
“你想学美术这事儿,还瞒着你妈妈呢?”姥姥歪头看她:“有我支持你,不孤单了吧?你以后就搬来这里,我时不时坐车来给你做饭。”
冉枫君心底弥漫开负罪感,“省一中也有寝室,我住那会方便很多,不想您为了我折腾。”
“犯什么蠢你个糊涂玩意儿!”
姥姥抬手摘下脑袋上的小红帽扔她身上,花白的头发蓬松起了静电,根根翘起来。
“你要在室友睡觉的时候抱着水桶敲敲打打吗?我听说美术生没有到点吃饭睡觉的,你不能打扰别人!”
冉枫君明白,她只是心酸地讲一讲这进退维谷的选择。
她看起来是个独立自主贼有想法的人,终究不那么老练,心里像锅煮烂的汤圆,黏糊糊又浑浊。
冉枫君给自己留了半年的生活费,二十万就这么分配一空。
下周返校高考复习,她要搬回那栋老小区。
继续独居。
她没告诉妈妈她得到了这笔奖金,甚至可能……妈妈都不知道她拿了联考状元。
母女俩从她学艺后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吵,她做不到像其他同学那样和妈妈提要求,她只会想,就算妈妈知道她的成绩,可能也只会嘲讽一句:“这美术第一有个屁用?”
冉枫君突然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华和功利心增长了她的傲气和棱角,而傲气棱角并不能令她开心满足。
烤鸭和铁锅炖也不再能。
聚餐的时候她吃得很少,可能是太瘦的缘故,她吃着吃着就开始脑仁疼,心脏突突。
她离桌休息了一下。
一楼大厅,高考倒计时121天字样的LED红光,时刻绷紧冉枫君的头皮。
艺考机构在这跑操口号式的数字催动下,春节的喜庆氛围消弭,整栋楼堪比动工不得的百年名人故居。她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静心,放眼走廊上大敞开门的空画室。
里面没有一丝活气。
冷寂安静。
画板像墓碑。
有送饭的家长路过,探头瞅她一眼。
“看看!人家冉枫君还在埋头学!找地儿学!我儿子要是像她一样努力就好了!当上状元还愁啥?”
冉枫君寻思她手里也没纸笔啊,这也能误会?
她失笑一声,听不见已经走远的家长们互相寒暄,互说小道消息的声音。
“不过我陪读这两年,还没见过她家长呢。”
“听说冉枫君妈妈年轻时候是演员,参演过不少电视剧呢!但都不是主角,嗐,十多年前的事了,猛一提我也想不起叫什么。结婚怀了她才不拍戏的。退圈也没闲着,考博出国厉害着呢!跨行跨业女强人!现在在哪个药科大学当硕导,我小叔家孩子的老板就是她学生。”
“这遗传基因太强了!母女都漂亮能干!你说说,这怎么比?”
谈到优秀,他们语气中的羡慕惊讶化为一声叹息,完全没聊自己的生活,世界围着孩子转。
突然间,又想起什么似的,“我儿子说,他们二中有个叫喻亭松的小孩被保送了!你知道他家长是做什么的吗?”
……
雨夹雪总有停歇的时候。
天高云淡的晴日令街道干净许多。冉枫君照样足不出户,为T大美院校考做准备。
机构不再给她安排美术课程,文化课老师的插手反而会影响她复习的步调,于是只提供答疑环境。
T大美院校考倒计时3天,凌晨四点,画室负责人熊熠在办公室忙了个通宵,和男朋友发消息抱怨了声“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累”。
男朋友打游戏呢,也没睡,过半小时回:【哈哈。】
难得的示弱换得这两声敷衍,她气笑了,发语音怒骂:“我他妈给你一撇子!”提了分手。
她从抽屉里捧出个没充气的气垫床,“呼哧”一声把它摔在墙角,黑色波浪卷发随意扎了个冲天丸子,人半蹲在地上,踩着高跟鞋哼哧哼哧打气。
冉枫君擦着嘴角的水珠,从洗手间出来,注意到她那儿灯还开着,轻敲办公室的门。
“进。”熊熠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冉枫君倚着门框,开门见山:“早上好熠姐,我那间自习室墙上的显示屏能不能动?高考倒计时我想改成1天。”
熊熠可稀罕冉枫君这块宝了,从桌下拎起一大兜子零食,招呼她过来翻翻吃,她走到镜子前擦脸卸妆,大脑已经疲乏得不转了。
“怎么了?为什么?”
冉枫君没动零食,走上前帮她铺好枕头毯子,“这样看着刺激。”
熊熠33岁,直愣愣地看向镜子里小自己15岁的女孩。
向往和苦笑几近要从乏力的眼神里迸出来,她羡慕她还是个学生,更心疼她活得紧巴巴的人生,就好像幻视15年前同样要强的自己。
现在的她觉得人怎么样都能活,如果有一天时光回溯,那么她一定会戳着自己脑门问:“你何必在屁股后面放火烧自己?”
冉枫君听到她这么问,下意识摸摸屁股兜,笑了下:“这样利大于弊,我很困,但我睡不着。我学吐了,我需要一点精神刺激。”
“别跟姐扯那些没用的!我只知道困了就睡,那些聪明孩子都是学习玩闹两不误!”
熊熠把冉枫君按倒在气垫床上,让她躺在自己枕头上睡觉。
冉枫君沾床就起不来了,四肢腰背的筋骨像薯片一样脆。
啊,躺着真好。
熊熠朝她摆摆手机,去她寝室翻找她的睡衣。
她按照冉枫君的描述,拎一件破破烂烂的白抹布回来,“这是你的睡衣?!”
两根手指头揪着抖了抖,生怕抖出来蟑螂一类的虫子,差点甩垃圾桶里。
“别扔,还能穿!”冉枫君着急忙慌坐起来,一把抓过来这块“抹布”套在身上。
“这是我穿破的短袖,我的睡衣就是短袖。”
熊熠嫌弃得不敢碰了,闻到清香的洗衣液味道才没把她踹出去。
“刚吐过是吧?你这皮肤都没有血色!明天我给你假,你出门玩玩探探店之类的。”
冉枫君还没来得及摇头,就听熊熠自顾自安排上:“我听说你家那儿大湖边上,新开了家可以画油画的露天咖啡厅,50块就能体验一次,不比你拘在屋里强?”
冉枫君身上松快了些,懒洋洋地躺好。
睨熊熠一眼,喘口气,又一眼。
“想说什么?一个人太孤单?那我可以陪你!”
熊熠躺在她身边,自认冉枫君的心思超好猜。
冉枫君面无表情地靠着她,“你属实不讲究了熠姐,画画的去啥啊?你想画拿我的画。”
还挺霸气。
熊熠刚想调侃她是不是拿二十万后翅膀硬了,就听冉枫君用一种小奸商的口吻,某种程度上也是委婉的拒绝。
“给我50,老妹给你安排得服服帖帖的,水彩水粉还是丙烯?包上作画都能给你整上。油画太臭,臭的要死,你要是能受得了松节油的气味也行,越贵的越纯的,味越冲。”
冉枫君仿佛被那油味儿熏了眼睛,睁不开眼,“你做好衣服变成抹布的打算。”
她的高情商在这一刻有了缺口,声音低下来,为自己添一句:“让我在画室免费画我都不爱画了,你还让我出去花钱画?”
熊熠不是学画的,她是学商的,气急败坏踢了冉枫君一脚:“我的意思是让你有空就出门见见阳光!去游乐场啊动物园这些地方笑一笑,别两点一线憋在屋里!”
冉枫君轻声应和着,困顿地闭上眼。
熊熠的麻利劲儿让她觉得,她好像不用审视、拘着自己,她只需要反应她说的话就好了。
熊熠告诉她,休息和努力一样重要。
九点钟,冉枫君回到自习室,凝视着“高考倒计时1天”的字样许久。
周身仿佛都是小风扇吹个不停的夏天。
“别光说不动,你洗个头洗个澡,去外面精神精神。”
熊熠下午才睡醒,过来让冉枫君填报各项艺考资料。
她说得很对,冉枫君状态不对,就需要见见阳光。
蹦极、跳楼机、大摆锤……冉枫君心里盘算得过瘾。
“当个疯子折腾自己真的很过瘾。”
下午三点,冉枫君买票进园,和自家亲妹妹打电话报备。
“姐,我不理解!”
冉蕴恨不得狮子吼,是个念初中二年级,还没开学的小管家婆,“艺考前你还去蹦极?!万一腰疼头充血伤着哪儿了,这几年辛苦不都白费了吗?”
“嗯,所以你不要学我。”冉枫君闭目养神敷衍着。
“妈如果知道这事儿,保准儿骂你!”
“我听着。”
北方西风强势裹挟住晚霞光晕,将其泼泼洒洒抖落进湖畔旁的松林间,于沉浸的呜咽声中,让亘古不变的苍翠,镀了金。
立春了。
蹦极项目只有她一个人排队,签完所谓的“生死状”后,通道里阒然无声。
冉枫君心中没有半点起伏,穿戴好装备,鞋带系紧,认真听工作人员讲解注意事项。
她满眼都是红血丝,面色沉着地站在跳台边缘,静静凝望远处雪下苍色的山峦,又瞥向脚底的空茫。
“这么淡定?”
工作人员玩笑一般假装推她一把,实际只是借力戳她一下。
“嗯。”冉枫君躲都不躲,仿佛没这事发生过一般,转身波澜不惊。
“我准备好了。”
她是工作人员从业以来见过最……干脆的年轻人。哪怕是极限爱好者站在这里,都是乐地兴奋,做几次深呼吸,咋咋呼呼,呼朋唤友给自己壮胆。
他第一次见这样把蹦极当任务,嗖嗖嗖催促完成的人。
冉枫君的平静令他收起了玩笑:“咱也不墨迹!3!2!1!”
冉枫君后仰倒下去。
剔骨剐肉般的阻力触不到逆流的血液,冉枫君四肢舒展,自由落体后,又被抻拽迎向蓝天。
难受。
爽!
视野中是凌乱的天与地,混沌的山与水。
是被风搅拌得乱糟糟的世界。
她在天上地下的人们眼里,渺小沉静如同岸边草地那抹亮色——闹哄哄的冬风卷掀几片晶莹的雪花,雪花下摇曳着迎春花。
……
“呀吼——!苍天呐!”
冉枫君正一个人沿湖散步,双手按揉被装备勒得发痛的胯骨,就听见下一位蹦极体验者的呐喊。
她刹那抬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蹦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