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鲸醒来了。
监护仪送进病房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
温渡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林鲸的手指,她已经三天没离开医院了,助理来送过两次换洗衣服和吃的,她衣服换了,但东西基本没怎么碰。
林鲸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但温渡立刻就醒了,她睡得很浅,这三天的每一个夜晚,只要仪器发出任何一点点不同的声响,她都会立刻睁开眼睛。
温渡抬起头,看到林鲸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聚焦。
“林鲸?”温渡的声音在发抖,怕这是梦。
林鲸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很虚弱,但那里面有一点光,在看到温渡之后亮起来的、微弱而坚定的光,像是长夜尽头,第一缕天光从地平线下面透出来。
她笑了,嘴角很小很小地弯了一下,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了一点点血丝。
“……你……没走。”林鲸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哑而干涩。
“我走了你怎么办。”温渡笑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她把林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那只手比前两天暖了一点,“你就这点出息,过个马路都能被车撞,以后别一个人过马路了,我带你过。”
林鲸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虎牙若隐若现,“好。”
下午温渡回了一趟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刮了眉毛,她去了一趟宠物店,给林鲸买了一只橘色的毛绒玩具猫,胖墩墩的,四仰八叉地躺在盒子里,跟小橘长得一模一样。
温渡以前最不耐烦给任何人准备礼物,觉得这件事既麻烦又做作,但今天她在宠物店里挑了整整二十分钟,在一堆橘猫里反复比较,嫌这只尾巴不够翘,那只脸不够圆,最后挑了一只她觉得神态最像的。
医院,林鲸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她还是很虚弱,但脸上的血色已经回来了一点,靠在枕头上能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话。
小橘被暂时寄养在隔壁宠物店里,林鲸每天都要看宠物店老板发来的视频,看到小橘在笼子里睡得四仰八叉才安心。
温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小橘正趴在笼子里懒洋洋地甩尾巴。
林鲸看到温渡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毛绒猫,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猜。”
“……猫?”
“嗯。”温渡把毛绒猫塞进她怀里,“给你的,它叫小五花。”
林鲸低头看着那只胖墩墩的橘猫玩偶,用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一笑:“为什么叫小五花?”
“因为它是五花肉生的。”
“五花肉又是谁?”
“小橘,”温渡理直气壮地说,“小橘大名五花肉,你不知道吗?”
林鲸又笑了,这次笑得伤口都疼了,她捂着肚子说:“好了,你别逗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毛绒猫,用拇指摩挲着它圆滚滚的肚皮,过了好久才轻声说:“好可爱的名字,你取的。”
温渡在床边坐下,没有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林鲸。
窗外的天很蓝,上海的雾霾在那个下午奇迹般地散了,露出城市少见的澄澈天空。
“林鲸,”温渡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很多,“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林鲸抱着猫玩偶抬起头,看着她。
温渡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她坐在病床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
“我做错了很多事,”温渡一边说一边斟酌着措辞,“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跟许听纠缠不清,我总拿她来气你,我知道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从来不问,那时候我以为是你不在乎,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不知道怎么问,你怕问了会显得小气,会让我不高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其实你就是小气一点也没关系,你以前从来不对我生气,从来不吃醋,从来不跟我吵架,我做什么你都笑眯眯地说好,我以前以为那是你脾气好,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你可以生气。”
“你不敢发脾气,不敢提要求,哪怕那个人是我,是你的恋人。从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真的开心,还是在讨好我,只是怕我不高兴。”
林鲸张了张嘴想说话,温渡抬手示意她等自己说完。
“这次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正儿八经地说清楚。”她正视林鲸的眼睛,“我喜欢你,从九年前到现在,只喜欢你。我不是因为你差点死了才这么说的,那天在车展上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说了,那天庆功宴我就想说了,那天你在我家给我按头的时候就想说了。”
“忍到现在才说,是因为我怂,我怕你又走了,怕你觉得太突然,怕你觉得,我只是因为愧疚。”
温渡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把白色的棉布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她松开手,把床单抚平,认真地、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你不用现在就回应我,你现在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所以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不合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明天好起来,还是一个月以后好起来,我都在这儿,不会走了。”
林鲸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脸埋在毛绒猫的肚子里,肩膀在轻轻颤抖,那一小片绒毛很快就被打湿了,变成了深橙色。
温渡慌了,伸手去掰她的肩膀:“你哭什么?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她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的呼叫铃,把柜子上的水杯碰得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林鲸摇了摇头,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凉着,但比三天前暖了不少,至少那脉搏的跳动有了力道。
“不疼。”林鲸闷闷的声音从毛绒猫里传出来。
“那是什么?”
林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抱着那只毛绒猫的样子又狼狈又可爱。
“你刚才说喜欢我。”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
“你说从九年前到现在。”
“嗯。”
林鲸沉默了一会儿,把毛绒猫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温渡。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温渡九年来从没见过的坦诚和勇气,以前的林鲸从来不会这样直视她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九年前到现在。只喜欢你。”
“你再说一遍。”温渡说。
“不说。”
“再说一遍,就一遍。”
“不说了,你听清了就听清了。”
温渡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了,她这辈子听过无数赞美,听过无数奉承,听过无数人为了讨好她而说的漂亮话。
但没有一句,比得上这个躺在床上的人用沙哑的、虚弱的、带着哭腔和鼻音的声音说出的那三个字“喜欢你”。
她俯下身,轻轻地在林鲸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林鲸的额头上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鬓角的头发有些油腻,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起皮,她现在这副样子,和车展上那个光彩照人的模特判若两人。
但温渡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林鲸。因为此刻的林鲸,终于卸掉了所有的盔甲、所有的伪装、所有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讨好与隐忍。
此刻的林鲸,终于是她自己。
“林鲸,”温渡抵着她的额头,“以后你不用讨好任何人,包括我。你不高兴就说,生气了就骂我,不想去的地方我们就不去,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告诉我,你以前没有过的,我都补给你。”
林鲸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温渡最熟悉的那道弧线。
“你这张嘴,”她说,“还是这么会说。”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温渡说,“以后你就知道。”
“好,”林鲸说,声音很轻,“我相信你。”
温渡笑了,她直起身,拿出那个毛绒猫,把它放在林鲸的枕头边上,和那只一模一样的大橘猫四目相对。
“它们俩也认识一下,”她说,“小橘看到自己多了个双胞胎弟弟,不知道会不会吃醋。”
“是妹妹,”林鲸纠正她,“小橘是母猫。”
“你怎么知道它是母猫?你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温渡瞪着她,林鲸看着她瞪眼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渡也笑了。
两个人在医院病房里笑成了一团,笑到林鲸的伤口疼了捂着肚子嗷嗷叫,温渡又手忙脚乱地去找护士,被护士训了一顿说不许逗病人太激动。
护士走后,温渡重新在床边坐好,握住林鲸的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那只手终于不再凉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色的粉。
“等你出院了,”她说,语气变得温柔而安静,“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档案室。”
“那地方还在吗?”
“不知道,公司换了好几个办公室了,”温渡笑了一下,“但那天下午我一直记得,你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T恤,背着一个很旧很大的帆布包,我当时想,这人怎么穿得这么寒酸。”
“……你这算是表白还是人身攻击?”
“兼而有之吧,”温渡说,收紧了手指,“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我想多看你笑。后来你走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对别人笑了,一想这个我就气到睡不着。”
林鲸回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把手指收紧,和她十指相扣。
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圃里,春天的花正在开着,那些花是她们住院的这几周里慢慢开放的,先是最早的樱花,到海棠花,再然后是玉兰。
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秃秃的枝桠上忽然就缀满了花苞,一夜之间全部绽放。白的、粉的、玫红的,挤挤挨挨地开满了每一根枝条。
春天来的时候不动声色,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满树芳华。
林鲸以前觉得自己是一头鲸,独自游在深海里,四周冷暗,没有回音。
后来她发现深海里也有洋流,是温渡。
温渡不是把她从深海里捞起来的人,温渡是那片洋流本身。她温暖,固执,永不停歇,带来她从未见过的色彩和温度。
从此孤岛的鲸,有了温度。
(全文完)
这是一个关于“学会去爱”和“学会被爱”的故事。
温渡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不是用强势和占有,不是用若即若离的试探,不是用自己的光去盖过别人的光,而是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对方看,问对方一句“你愿不愿意”。
林鲸学会了怎么被爱,不是讨好和迁就,不是把自己缩到最小、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而是站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不愿意的时候不怕对方离开,说喜欢的时候不怕自己受伤。
她们用了九年的时间,才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那个可以让彼此完整的人。
爱从来不是谁拯救谁,而是两个不完整的灵魂在某一刻看见了彼此。
不是因为你完美所以爱你,而是知道你不完美,依然愿意牵着你的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爱你的不完美,连同你的脆弱。
感谢你陪伴这个故事走到这里。
故事第十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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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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