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紧接着又是一声近乎惊恐的厉喝。
“别跳!!!”
顾沉屿终于追到了桥上。
他身上还穿着在家时的衣服,深色的家居长裤,薄薄的针织衫,外面随手套了一件来不及扣好的大衣。
衣领歪斜,袖口卷起了一截,连头发都还维持着出门前的模样,凌乱地贴在额角。
雪落了他满肩。
看见裴寂的那一霎,他的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他看着裴寂单薄的身影,看着那只搭在护栏上的手,看着他已经越过栏杆的身体,嘴唇颤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脚下打滑,膝盖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整条腿都麻了,却连停顿都没有,又撑着栏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裴寂冲来。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金属,眼睛却一刻也不敢从裴寂身上移开。
裴寂的动作微微一顿。
“裴寂!你看着我!你别动!”
“裴寂,你下来!你快下来!!!”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可刚说出几个字,嗓音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求你了,你先下来好不好?”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冻得发白的指尖紧紧扣住栏杆,眼眶很快红了一圈。
“我们有话好好说,你想骂我也好,恨我也好,你先下来。我不碰你,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别动,好不好?”
裴寂没有回答。
顾沉屿的视线落在他单薄湿透的衣衫上,看见他满身积雪,瞥见他满手生疮,闻见了他身上被风霜裹挟的绝望气息。
他甚至不知道裴寂在这里站了多久,又是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裴寂……求你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眼泪也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你看我一眼,行不行?你回头看看我吧……”
他的手伸在半空,想抓住裴寂,又怕自己的动作刺激到他,只能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在颤抖。
“我来了,我真的来了啊。”
顾沉屿急促地喘着气,眼底满是恐惧,像是眼前那个人只要再往后退一步,他就会跟着一起坠下去。
“我今天逃出来了,我来找你了。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我们回去……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表达什么,他只是拼命地说着,仿佛只要声音不停,裴寂就能多留一会儿。
裴寂终于转过脸,两个人隔着一层护栏与风雪对视。
顾沉屿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会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而亮起来、笑的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平静得让人害怕。
裴寂只是看着他,像是已经隔着千山万水,看完了他们之间所有发生的事情。
顾沉屿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眼泪很快被风吹得冰凉。
“裴寂……”
他不住地摇着头,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这么对我。”
他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死死盯着裴寂,眼底的恐惧越来越浓。
“你下来,我们回去再说。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你不想跟我说话,我就不说话。求你别跳……小裴,求你了……”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小裴,我给你跪下了。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我都是被逼的呀,你相信我好不好啊?”眼前的男人流着泪无措地跪在冰天雪地的大桥上。
裴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空洞无神的双目望向眼前这个正向他卑微乞求的男人,他的话是那么的委曲求全,语气显得那么的仓皇无措,神情显得那么的绝望,好像一旦他跳下去,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崩溃窒息,休克而亡。
好像如果跳下去,他就真的错付了一位纯情青年的赤子之心,背弃了两个少年那年樱花树下与子偕老的海誓山盟。
明明一言不发消失5年的是他,与别人卿卿我我、举止亲密的也是他。
他爱了5年,那5年满心欢喜、甘之如饴;也恨了5年,那5年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人生有几个十年啊,他裴寂一辈子也就只有两个半,却与这虚伪至极、薄情寡义的男人兜兜转转纠缠了17年。
裴寂无言,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愚昧至极的一生 ,又像是在笑眼前的男人无论如何再求不得自己回心转意。
他倏忽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身体立刻向后倒去,感受着异常的失重感,缓缓闭上眼睛。
顾沉屿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不要——!!!”那声喊叫几乎撕裂了他的喉咙。
他扑了过去,一双手猛地探过护栏,拼命向前伸手,手指几乎绷到极限,却还是没能抓牢,指尖擦过裴寂的手腕,终于触到了一点冰凉的皮肤,可那触碰太短了。
他眼睁睁看着裴寂从自己指尖滑走,黑色的身影转瞬坠向桥下翻涌的江水。
顾沉屿重重撞上护栏,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他伸着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用力一点,就能把人拉回来。
江面上很快传来沉闷的水声。
顾沉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几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冲着桥上的车辆大喊救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摸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解开屏幕,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救援电话。
他一遍遍重复着地址,报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回护栏边,脱下大衣,试图翻过护栏,幸好身后赶来的人及时拦住了他。
顾沉屿挣扎得近乎失控,膝盖上的伤口被磨破,掌心也渗出了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遍遍喊着裴寂的名字,眼泪不断往下掉,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放开我!他在下面!”
“求你们了,让我下去救他!”
“裴寂——!小裴——!”那声音一遍遍撞进风雪里,最后被呼啸的北风卷向江面。
裴寂坠入水面,那冰冷的江水轰然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水声灌进耳朵,视线被翻涌的黑暗彻底淹没。
他无名指上的五芒星戒指忽然亮起了一道红光,猩红的光芒沿着星形的轮廓流转,照亮了他失去血色的指尖。
他的身体不断下沉,衣料被江水浸透,沉重地缠住四肢。他想起父亲因为他旧疾复发而瘫痪在床,想起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的母亲,想起裴静,答应她的一顿饭也还没来得及兑现,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跟队友们说出口的话,想起那颗暖阳下的樱花树。
那些画面很快便模糊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悲哀这一生就这样结束。
他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追赶什么,追赶一个又一个目标,追赶所有人的喜欢,追赶那个永远都够不到的答案,他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他的意识一点点远去,手指也渐渐失去了力气,那枚五角星戒指仍在掌心深处闪烁着鲜红的光,像黑暗里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桥上,顾沉屿仍然被人拦着。
他浑身发抖,眼睛红得厉害,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面。有人在他身旁说救援已经出发,有人试图让他先起来,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死死攥着栏杆,指节被磨得发白。
他刚刚才找到裴寂。
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这些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江面重新归于沉寂。
桥上的风雪仍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道曾经伸向他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裴寂似乎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就在耳边。
【万人嫌洗白系统,编号5369943107】
【宿主已绑定】
【系统正式激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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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灰意冷诀别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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