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梦呢？”

张非用怀疑的目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晗：“女单比完了，还有其他项目，又不是比赛全部结束了。我想说的是，按照国际比赛的惯例，你这次拿了奖，要参加闭幕前的表演滑。别只顾着谈恋爱睡大觉，你也该想想表演滑要滑什么了。”

这可不是好消息。

周晗想找手机查赛程表，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才想起来，她的手机还扔在床上。

“我没记其他项目的比赛时间，几号闭幕来着？”

张非抿唇，目光幽幽含着点谴责的盯了周晗一眼：“小声点，担心领导不知道你对比赛不上心是不是？”

他满脸嫌弃的又看了周晗两分钟，掏出手机调出日程表，递给她。

和鄂木斯克比赛一样，这次比赛的表演滑和闭幕式也安排在同一天。

22日，后天。

周晗不想滑重复曲目。

但两天排演一个新节目，确实有点紧张。

何况，周晗有点没心情：“玛丽亚老师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沟通过？”一直被周晗拦在门口，张非推着她的肩膀进屋，穿过门廊，看见卧室既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黑乎乎一片，他忍不住皱眉，“你究竟什么情况，睡到这个时候，还没收拾？”

周晗不说话，烦躁的揉着头发，转身进屋。

她依旧没有开灯，抹黑在里面忙活一阵，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也抓整齐了，边走边扎。

下午2点，过了常规的午餐时间，酒店餐厅空无一人。

周晗拖拖拉拉的跟着张非进入就餐区，在他的逼迫下点了一份主食，一杯饮料，吃着发呆着，等格列布和玛丽亚下来。

张非捏着手机处理了一大堆工作，抬头看周晗支着下巴，把盘子里精致的寿司戳的稀巴烂，他目光在桌面上忖寻，迟疑道：“你手机呢？”

“楼上充电呢，怎么了？”

“组委会联系不上你，找到了我这里。”到这个时候，张非终于察觉周晗情绪不对劲了，“瞧你这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和师兄吵架了？”

周晗翻了个秀气的白眼，决定不回答这个白痴的问题。

餐厅气氛又沉寂下来，这回，张非不再没话找话。

很快，格列布和玛丽亚下楼。

两人丝毫没有把周晗的情绪问题看在眼里，于他们而言，比赛已经结束，成绩出来了，该到周晗和他们的休息时间了。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无论做什么想什么惆怅什么，都无所谓也不重要。

四人坐下来，简单交流想法。

格列布和玛丽亚都觉得，周晗没必要在表演滑浪费时间和精力，随便节选两次自由滑曲目里的一段谢幕便是。

周晗却有不同的想法。

心情不好归心情不好，该做的事情，可以争取的机会，她一个都不想错过。

“这么好的展示的机会，我不想浪费。”

别看周晗恹恹的，其实她的脑子一直没停止转动。

从被张非选中的那一刻起，周晗就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两场大赛，四支曲目获得的成绩，都证明了她的猜想：“我虽然比赛经历有限，但艺术表现分从来没有掉出过场前三，我想，利用这次表演滑，我们把古典舞的身韵技巧融合进来，把这个定位彻底立住，给评委和媒体留一个深刻印象，更利于我后续拿更高的艺术分。”

“Good idea。”

玛丽亚惊喜万分。

就连格列布也觉得，这是天才的想法。

四人一拍即合，约好了冰面空闲下来，周晗先展示一下，再确定需要融合的部分，交给玛丽亚改编。

比赛期间，太平洋体育馆的闭馆时间延长到凌晨12点半。

周晗反正睡不着，干脆拉着白天同样睡多了的格列布和玛丽亚一起过去。

10点半，冰面上运动员还有很多，有练习明天比赛动作的，也有周晗这样，在女单拿了奖，要准备表演滑的。好在场馆面积够大，大家十分默契的呆在固定区域，互不干扰。

周晗做了几组热身，提振身体活力后换上冰鞋。

她用几组繁复华丽的走法不断加速度，拉出一个低姿大一字后起身蹬冰，接一套云门大卷、旋子360°和扫堂探海转，将整套节目拉到一个所有运动员都难以匹敌的技术与艺术双绝的高度，再用步法收尾定点。

所以动作停止那一刻，不止格列布和玛丽亚，冰上正在训练的几组选手，为周晗欢呼鼓掌。

场馆里蹲守的两家媒体镜头也转到周晗身上。

今天之前，太多人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出道到摘牌，只用了短短45天；这一刻之后，所有人都会明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威力有多大。

极致的舞台表现力和身体控制能力，造就了周晗始终居高不下的艺术表现分。

这是任何没有和她吃过同样苦的人难以复刻，都无法比拟的。

顶着众人赞许的目光，和钦佩的掌声，周晗笑着对大家招手鞠躬。

确认张非已经将她方才展示的所有都录上，四人立即鸣金收兵。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直到午夜一行人才回到酒店。

周晗翻看手机，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一整天了，姜佑没有任何消息。

她生气，又有点担心。

握着手机下床，到客厅喝了口水，坐倒在沙发里，赌气一样，扔掉手机，闭上眼睛准备眼不见为净。

翻来覆去，20分钟后，周晗气颓的睁开眼。

给姜佑打电话，听筒里一堆中英双语，提醒她，他手机关机。

想了想，周晗又把电话拨回家里。

没找到人。

说领导在机场接到姜佑，直接去了工作单位，只送回了他的行李。

阿姨没见过这种阵仗，担心的直问，他会不会出事。

应该不是出事，周晗手里有个工作忙了好些天，比赛前聊天时，他还说过棘手。估计，真是下飞机，就被用人单位接走了。

她安慰了阿姨两句，晃晃悠悠回到卧室。

躺下。

没一会儿，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过的既慢又快。

没有姜佑陪伴，周晗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没劲头吃东西，不想出酒店房门，每天不是躺在沙发里看比赛视频，就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推演自己的冰上姿态。了不起，就是去体育馆练习和熟悉表演滑曲目。

玛丽亚重编了整套节目，格列布配合着改了两个动作。

协会也没想到周晗能一举拿牌，来不及做她表演滑的考斯滕，只请音乐大家匆匆把曲子编出来。

一转眼，到了22日。

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于昨晚11点23分结束，并完成颁奖。今天是赛程最后一天，周晗必须露面，参加上午的表演滑，以及应付下午闭幕式的媒体镜头。

姜佑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周晗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认识至今，这是第一次，姜佑在没有任何交代的情况下切断联络渠道。

周晗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抿起唇。细微清淡的动作，不能缓解她心里的忧愁。情绪发酵着，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争吵的时候意气上头，冷静后才发现，自己说话不妥的地方。

不该提齐瑟。

有点伤人。

周晗将额头抵在车窗上，感受发动机砰砰的跳声，任由自己脑袋和车窗磕碰，发出嘣嘣轻响。她皱眉，又松开。

直到体育馆门口，看见围在大巴外的记者和粉丝，才勉强压下繁复的思绪。

兴奋呼喊的人群里，居然有几盏她的灯牌。

周晗捂脸，被巨大的羞耻感包裹。

说实话，她有点喜欢粉丝包围的气氛，但她喜欢的，是看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可以站在旁边看热闹，感受陌生人之间纯粹热情的爱。主角换成自己，她多少有点麻爪。

“哎呦，咱们周晗也有粉丝了。”

后座一位年长的教练揶揄，车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热闹的气氛里，有人接话：“那可不，周晗有出息，才出道就拿奖牌，消息传回国内，不但圈里的人高兴，经过媒体宣传，圈外人表现的也很积极。媒体和舆论，都很看好她。”

周晗：……

她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这可不是好现象。

舆论的危险无处不在，不论娱乐圈还是文艺圈，她见多了上一秒爱偶像入骨的粉丝，下一秒反唇相讥。她身边太多舞蹈演员倒在舆论的沸腾里，粉丝的捧杀中。与其被这样的环境包裹，她不如安静看看别人的热闹。

“师父。”

以周晗当前在协会的地位，无法拒绝行业饭圈化，但她个人不想被舆论包裹。

需要和协会沟通，减少媒体对她的关注。

这种事，可以交给张非办。

她作西子捧心状，眉目之间，满是哀愁：“我有一种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病，叫‘玻璃心’，具体症状表现为，经不起别人夸，受不住别人骂。人家夸我的时候，我会被捧得不知东西，发挥失常；人家骂我的时候，我更会不识南北，情绪崩溃。请您一定一定要把我的病情和症状报告给协会，让他们酌情减少对我的宣传。”

张非扭头，无语的看了周晗一眼。

又去看车窗外，欢呼雀跃、情绪激动的堵着大巴车门的粉丝。

也缓缓皱起了眉头：“行了，我知道了。”

幸好陆婉仪他们受邀一起观看表演滑，国内几个项目的参赛选手，和教练们都到了。

可以免去她需要麻烦。

车门打开，热情的粉丝们蜂拥而上，围着几个发展时间长，成绩很好的选手送花要签名。周晗故意拖了两分钟，趁着离开座位的间隙拉高口罩，又一番灵活走位，跻身教练群，假装自己是个社恐的鹌鹑，在张非和格列布的护佑下，轻巧且快速的穿过人群，飞奔进场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