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会议安排的很密集。
全员碰头会上，各位领导着重讲了年尾各项安全和健康检查，强调下一年度协会的各项工作和赛事安排。
周晗本以为，自己就是个听热闹的人。
没想到，一堆繁杂的工作里，还有关于她的那份。
“这次四大洲锦标赛，guo家队整体成绩得到显著提高，这里提名表扬周晗，希望大家都能向周晗同志学习。”
官方指示过后，两鬓斑白的老领导慈爱的目光在周晗身上落了两息，继续笑道：“出道不满半年，参加两场国际赛事，连续两次刷新世界排名。周晗，你的从业经历非常有宣传价值。”
领导用和缓可亲的语气，讲了半个小时的冰雪运动推广，讲媒体宣传的作用和意义，又讲促进冰雪运动全民化的重要性。
最后，向周晗下达宣传任务。
“宣传处要和媒体口做好对接，采访数量不要安排太多，也不能太少，尽量配合周晗的安排，不能过度耽误她的训练时间。”
偌大的会议室安静一瞬，很快，从第一排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答了一声好的。
周晗抿唇，望向张非。
却见他飞快躲开她的目光，心虚的直摸鼻子。
“周晗呢，你这边有问题吗？”
周晗：……
“没问题。”
她就算有问题，也不能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提出来。
打领导脸的事，她绝对不能干。
会议结束，一行人鱼贯从会议室出来，周晗在人群里忖寻，不等她和张非对上视线，那人就一溜烟跑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周晗真是气的磨牙。
但她很快又笑了。
张非，他怎么就不懂，词典里有一个词，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她回家怎么和他算账。
冬令时间，午餐休息只有一个半小时，周晗顺着人流到食堂，和几个同项目的运动员一起吃饭聊天。
得知她们都不回宿舍和家，她便不做那个出挑的人。
继续和她们呆在一起，在行政楼找了个长椅，坐在一起交流经验。
周晗听的多，说的少。
主要因为她刚从圣彼得堡回来，在体育馆活动的时间也有限，对国内各个项目组的派系之争了解的不全面。身边坐着站着的将近十个人，她就知道陆婉仪是青训出身，和她不是一路人。
严格点讲，其实周晗走的路子，和她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
根据花滑选拔方式，目前协会内共有四种不同发展路线的选手。
譬如冰舞组一位从小俱乐部，靠参加商业比赛成长起来的女选手，她就属于野滑出身；
姜佑那种，由教练直接带入门，通过内部推荐进入guo家队的，属于教练特荐出身；
周晗通过“培优计划”选拔，被张非选中，转行进入guo家队，属于培优项目出身；
相比之下，陆婉仪的发展路径最正统，从小加入青训营，通过层层选拔，先打青年组比赛，再升入成年组打比赛。
某种意义而言，野滑和教练特荐出身的选手，都非常吃比赛成绩。其次，野滑出身的选手需要不间歇参加比赛，保持高活跃度，拓宽行业知名度，知名度越高，拿到参赛名额的机会越大；教练特荐选手需要经营和深化人脉，拓宽团队内的教练资源，他们获得教练的支持度越高，拿到参赛名额的机会越大。
能从这两条路拼杀出来，非常不容易，所以，他们个个都不简单，说一句凤毛麟角也不为过。
目前，队内主流的两个派系，是青训派和培优派。
周晗是第一批培优派选手，也是这一派唯一一个滑出成绩的选手，算是代表人物；
青训派的代表人物，是男单项目组一位姓严的选手，他的最好成绩，是世界花滑锦标赛铜牌。
不过，这一派人多，周晗没有认全。
而且她势单力孤，实在不好说话。
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听她说话。
好在，她本性不是爱显摆的人，甚至巴不得隐没在人堆里，做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
聊了半个小时，眼看要到上班时间，一群人转移战场，进了下午要开会的一个小会议室。
周晗随便找了个角落，打算就着窗外的好阳光打个盹。却在会议开始前，被张非拽着胳膊，拉到第一排。
“干什么？”
周晗想躺平，她不觉得下午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她规规矩矩坐在第一排的。
张非却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拍拍她肩膀：“让你做这里，你就坐这里，待会儿有好戏看。”
周晗可不信，大赛之后正儿八经的总结会议，能有什么好戏。
她不赞同的斜乜了张非一眼，想回到她原来的座位。
才动念头，一行七八人的领导就进来了。
周晗即便心里不甘，也只能坐下，气的她又斜瞥了张非好几眼。
嗯，张非没有说谎。
熬过了领导们一人一句打的官腔，下午的会议很快来到最关键的议题。
规划安排年度重要赛事，推荐和选拔参赛人选。
这个张非之前和周晗预测过。不得不说，他是个非常合格，而且十分懂得zheng治生存的教练，对协会看重的重要赛事预测很准。确实就是9月的冬奥选拔赛，和12月的全国锦标赛。
因为今年是冬奥备战最重要的一年，所有运动员必须优先准备冬奥相关赛事。
所以，成年组这一整年，暂停了所有常规的国际A赛，只保留了这两场最重要的。
9月份的冬奥选拔赛确定guo家参赛名额，12月的全国锦标赛争取个人参赛名额。
张非说的好戏也在这个环节开演。
“按照冬奥会赛事细则，guo家队可以选送一位运动员参赛，咱们组内部几位领导也碰过头，确定在唐清羽和陆婉仪之间决选。但是，情况有了变化，经过大奖赛分站赛和刚结束的四大洲锦标赛，可以看出，周晗同志无论在技术艺术，还是竞技稳定度方面，都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水平。从guo家利益出发，这个参赛名额最应该给周晗同志。”
周晗坐在下面，越听领导说话，越觉得不对劲。
冬奥参赛人选这样的大事，一般只需要项目组领导和主要教练开一个内部小会，就能确定，何必拿到有运动员在场的大会上说。
她扭头，望向张非。
结果，这人只知道抱臂看热闹，完全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而会议室的其他人，已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
周晗抬头，不知怎的，视线就和谷游对上。她忍着抿唇的冲动，没有露出异样，谷游脸上也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下一秒，他拍响了木质的大会议桌：“安静。”
即便谷游总作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基本的领导威严，他还是有的。
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静。
然后，就听他继续道：“依照惯例，冬奥会的参赛人选，除了组内推选之外，更重要还是看诸位在全国锦标赛的比赛成绩。考虑到周晗近半年来对协会和行业的贡献，组委会一致认为，应该给周晗一个推举名额。大家如果有不同看法，可以提出来。”
谷游话音未落，原本安静的会议室再次嘈杂起来。
众人议论着，很快就有胆子大的站出来：“领导，这不公平。”
坐在最中间的，一直念叨着庄佑，不停夸他的项目总教练笑呵呵接话：“具体说说，你觉得哪里不公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后排站着的那位，周晗看着眼生，年纪很小的女孩子身上。
小女生不自在的低头，局促的抓了抓身上的队服。
约莫三息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神飞快的从周晗脸上一扫而过，鼓起勇气道：“协会有一个名额，本来唐姐和陆姐竞争，给她们的机会都是50%。如果周姐也要争这个名额，唐姐和陆姐获得名额的几率就从50%降到了33%，这对她们不公平。”
周晗挑眉。
从公平原则的角度讲，这个女孩子说得对。
她的出现确实削弱了唐清羽和陆婉仪的竞争力，也抢占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她们的资源。
但体育竞技本身就是有能者居之的强者游戏，想追求公平，不要入这一行好了。
周晗相信，偌大的会议室，绝对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果然，谷游再次开口了。
“从个人角度出发，你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我们的协会是一个大集体，无论是谁，只要出战参赛，代表的都是guo家。从guo家立场分析，周晗能力高心态好状态稳，是女单项目的领头人，小唐小陆和她比，确实有差距。这就像你面前放着三张纸币，两张20，一张50，如果只能选一张，你是选20，还是选50呢？”
小姑娘蹙着眉，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手指抠了抠衣襟，还是坐下了。
总教练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没有人站出来，于是呵呵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看全国锦标赛的成绩，小周小唐小陆谁成绩好参赛的名额就给谁。”
会议室静了片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然传出一句小小声的嘀咕：“她成绩那么好，国内还有谁能赢得了她。”
有一个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
渐渐地，议论声又起来了。
“是呀领导。既然周晗成绩好心态好什么都好，那就让她参加奥运选拔赛，再拿一个名额呗，干嘛要在协会里抢自家人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会议室响起一阵嘻嘻的嘲笑声。
再看谷游和张非，师徒二人的脸都拉了下来。
他们再没心情看好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