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是你杀的

夜半时分。

向倾承躲在暗处。

男人的一番话他当然全听见了。

他垂着眼,神色敛得极平,眉眼间无半分起伏,淡得像一潭死水,瞧不见底,也瞧不清他真切的情绪。

男人拉上了门,又回去了。

倪逾明这才从后面的窗户跃进了屋中,抬手碰了碰脸颊,沾着些冰冷的湿意,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她轻笑一声,原来她这样的人竟还会为不相干的人落泪吗?

王铁牛的灵堂很简陋,屋里扯了几条白布,一个劣质的木棺材摆在正中间,盖子没盖上,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个男孩。

他身上穿的大约是新衣服,虽不太合身,也比不上锦绣绸缎,但这一件衣裳并不便宜,棺材里还摆着几本书,边上布满了零嘴。

倪逾明走到他边上,先查看了一番他裸露在外面的肌肤。

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打听到这孩子是在山脚下被人看到的,要是晚点,许就被山里饿惨了的凶兽叼去了。

倪逾明一边轻轻解开他的衣裳,一边看着他的脸,用极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怕,阿姐不是坏人,我帮你看看身体,如果能找到凶手,阿姐杀了他替你报仇可好?”

尸体是僵硬的,她放轻了动作,好像生怕把人弄疼似的,过了好半天才脱下一件外裳。

她喘了口气,皱了下眉。

算起来,这孩子死去还不到一天,为何尸体会这般僵硬。

她还没想明白,忽然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

来的人故意放轻了脚步,若不是她在京城这四年筹谋做事,耳力锻炼得比寻常人敏锐些,怕也听不出来。

来的人不可能是这孩子的家人,否则在自家行走为何要这般小心翼翼。

倪逾明眉峰微蹙,眸中寒光湛湛,目光凌厉,连眼睫垂落都带着几分冷意。

向倾承刚推门而入,眸光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立刻转身拔剑,但还是迟了一步。

转头的那一刻,眼前一白,有粉末状的东西扑面而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吸了不少进去。

那双眼顿时寒芒乍现,凌厉又冰冷。

向倾承吸了不少粉末,立刻就见效了,浑身发软,没了支力顿时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前使出最后的力挥了下手中的剑。

“呲啦。”

只听见衣裳和肉被割破的声音,紧接着对方倒吸一口凉气。

倪逾明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胳膊上的痛,她天生对痛觉十分敏感,一分的痛在她这能变成三分的痛。

一张脸瞬时惨白,额间布满了细汗。

她随手扯了块衣袖下来止血,忍着疼走到那人面前。

他中了她自己做的软筋散,比起外面暗地里卖的,药效更好,中了药的人立刻全身无力,甚至连话都没力气说,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力。

这也是她为何毫无武力却总敢孤身一人做事。

只是这人的下半张脸被遮挡起来,露出的这双眼睛越看越不对,倪逾明脸色微变,走上前扯开了他的面巾。

果然是向倾承。

这下真是叫天天不灵了。

她本是也戴了面纱的,只是面纱太长,方才检查尸体不太方便,便摘开放在一旁了。

既然都被发现了,倪逾明也不慌了。

一只背上带着壳的小黑虫从她的手臂里慢悠悠地爬出来。

见他脸色不变,她倒是有些意外。

就是不知是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还是硬装强撑着罢了。

小黑中从他的耳朵爬了进去。

倪逾明并不着急,反而有些好奇,“向大人来安岭县也是为了孩童死案的?”

不等他回答又弯弯唇角说:“可为何我听闻向大人因处理不好刘恩一案被勒停了?莫不是向大人受挫,特地挑了个离京城最远的地游山玩水?”

她是懂得用怎样的语气最气人,向倾承也弯了眉眼,一副奸佞权臣的姿态。

“刘恩怎么死的倪大夫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不过他也是罪有应得,杀人两个字太难听了,不如说是造福百姓,我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呢?”

对上倪逾明的眼睛,笑眼盈盈叹了口气道:“大理寺卿还挺忙的,我可认为这案子比处理刘恩到底得罪了谁更有意义。”

“油嘴滑舌。”倪逾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语气更是冷漠至极,念及他还算得上是个好官,便说:“向大人,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了她一眼,只是说:“你是蛊族。”

倪逾明倒是回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我以为凭向大人的智慧,早该知晓了,只是……”

说着她又朝他微微一笑,似是挑衅,“只是你找不到证据罢了。”

向倾承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显然被她气到了。

见他倔强地不再说话。

倪逾明也不等他了,直接走上前,纤细的手指往他腰间伸去,作势就要解开他的鞶带。

向倾承终于忍不住了,眼里都要冒出火来了,压低着声音喊道:“你干什么!?”

“看不见吗?我正在解你的鞶带?”倪逾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解不开还要抱怨一句,“你这鞶带真不好解。”

“我是问你解我鞶带干什么!?”要不是怕吵醒这家睡下的人,他几乎要吼了出来。

倪逾明盯着他通红的耳尖看了一会,自然地移开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般。

又笑了,“向大人身份如此尊贵,不明不白地死了可不行,用我的蛊虫也不行,那就只好大人自己喝醉误闯进他人家中,最后失温而死了。”

说罢,抬头问他,“向大人怕是不知道失温而死是什么状态吧,失温死的人,会产生幻觉,死前觉得发热,衣裳自然也是脱光的。”

向倾承的脸都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知不知羞!”

倪逾明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善解人意询问他的意见,“你是想现在自己喝酒,还是等我杀了你,帮你灌下去?”

向倾承肺都快气炸了。

她是怎么理所应当地问出这种话的?

倪逾明说要杀他,他敢保证,明早夏一和李明就可以过来收尸了。

他可不觉得她这样的人会心软,那么他们之间能谈的只有利益了。

向倾承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墙,如此惨状,他竟看不出一丝狼狈来,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仿佛能将她看穿了,“我知道刘恩是你杀的。”

“是吗?我怎么杀的?”

向倾承看了眼她的神情,唇角却弯着,孱弱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中了软筋散后苍白的脸颊带着说话时用力而染上的薄红,气息轻得似一吹就散。

可唇角偏偏微微扬起,眼尾随笑意轻垂,偏又裹着几分独有的易碎感,眉眼间的笑意与虚弱相融,反倒成了一种极致的风情。

倪逾明皱了下眉,移开眼,威胁道:“不许笑。”

向倾承虽没明白她这霸道的原因是什么,但也继续分析起来。

“你见过他两次,这两次也并不是意外,而是你蓄谋已久,倪大夫这样沉得住气的人,来京城四年,怕是这四年都在谋划着如何杀人吧,哪怕和林家定亲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林业和花天酒地,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成日往宛情苑里跑,这才被倪大夫看中,毕竟刘恩也成日去宛情苑寻知音,这宛情苑便是你唯一能接触到他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未婚夫,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到宛情苑里,同时又不让人心生怀疑。”

“可惜倪大夫算错了一步,万万没想到林业和是真心悦于你,和你相处后,竟一改往日,不去宛情苑了,这可如何是好?”

“接着你又想办法接触喜娘,喜娘经常被老鸨虐待,心性扭曲,你同情她,经常去看她,给老鸨塞了银子让她少些打骂,喜娘感激你,一来二去你们便熟了,这喜娘也成为了你利用的对象,你们经常聊起林业和,你说他曾是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可遇见你后就收了心,一心一意对你好。”

“喜娘是个缺爱之人,她嫉妒林业和对你的好,甚至嫉妒你的全部,而倪大夫更是对她心里所想的一清二楚。”

“喜娘这边稳住后,倪大夫又在宛情苑对面支起了个小铺子,悬壶济世,替人看病不收银子,当然这也并不可疑,毕竟四年前,倪大夫刚进京城,便有了这番作为,每隔几月变会找个地方支起铺子,替没银子看病的百姓解难。”

“铺子支好后,你特地传出消息擅看肾病,有百姓在你这看好了的消息被刘恩的密友知晓了,便告诉了他,刘恩二话不说便来找了你。”

“倪大夫给他的药方便是药引,你那蛊虫会顺着味道爬进人的身体,而几月前,林业和被朋友拉进宛情苑,终于被喜娘找到了机会,她下了药,两个人在屋里**,而这天刘恩也在宛情苑里,你以寻林业和的理由,进了宛情苑,又在靠近刘恩的屋子时丢下了蛊虫。”

“后来的事便是七月宛情苑门口那一幕了,蛊虫杀人也要时间,倪大夫恰好就有了这个不在场的证明,而蛊族擅蛊本就鲜少人会,太医院又怎会检查出刘恩是被蛊虫杀死的,只当他是与女子**时没缓过来而死。”

“发生这事后,人人称赞倪大夫急公好义,菩萨心肠,倪大夫真是好手段,不仅摆脱了林业和,还让林家愧对于你,而且杀了人还能收获人心,当然倪大夫的手段远远不止于此,天时地利人和,环环相扣,少了哪一个都杀不成刘恩。”

“林业和,喜娘,刘恩,看戏的百姓,甚至所有人都被你算进去了,都是你的棋子,缺一不可,未雨绸缪了四年,的确让大理寺根本拿不出证据来。”

倪逾明听笑了,“向大人何需在大理寺?写话本子一定更有一番作为。”

向倾承面不改色道:“半年前的事,还需要我继续替倪大夫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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