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叫什么?卿卿?

向倾承也没想到一个女子竟如此刚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回烟州后官府送归乡土,我吩咐人将她厚葬,等回京城,我去禀告陛下,旌表门闾。”

看着她蜷缩的身子,她那么沉稳冷静,总让人忽视她也不过十八。

若她父母尚在,十八还是可以同爹娘撒娇的年纪,天塌下来,身后还有爹娘扛着。

可她十三岁就要撑起一整个家,开着医馆养着幼弟,她坚强,可这样的人往往将心事藏在心底,长此以往,会生病的。

缓缓支起自己的身子,半倚在石壁上,“倪逾明,抬头。”

他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可却如有魔力一般,倪逾明下意识照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手臂稳稳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怀抱裹住她,鼻尖传来清冽的气息。

倪逾明身体骤然一僵,素来习惯独来独往,以冷硬示人,这般贴近的怀抱让她有些无措。

向倾承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回过神,立刻挣扎着退出。

向倾承却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吃痛,“我现在受着重伤,你推我,我肋骨又得断了。”

倪逾明停下了,抬眸看他,“你做什么?”

“抱抱你,安慰你。”向倾承轻声道:“倪逾明,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会担心。”

“我没难过,不用安慰,大人松开吧。”倪逾明顿了一下。

他没动,她又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大人?”

向倾承微微勾唇看着她,“真不用我安慰?不用的话我真的松手喽?”

倪逾明摇头,“松手。”

“不再想想?那我真的松开了。”向倾承轻轻啧了一声,似有些不满,又故意问。

“松开吧。”

“我不松。”向倾承手臂收得更紧了,生怕她跑了似的。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嗓音放得极轻,温柔得如同山间晚风,没有半分急促,“你总是口是心非,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安静地陪着,倪逾明,你才十八,不用那么沉稳,可以哭可以做错事也可以闹脾气,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想不想哭?我不笑你,哭出来就好了。”向倾承抬手将她的脑袋往怀里带,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洒在肩胛处,“好了,现在我看不见了。”

倪逾明没说话。

向倾承疑惑地嗯了一声,打趣声中又带着点妥帖温柔,“怎么不出声?不出声的话我就真的不松手了,我知道倪大夫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需要。”

“倪逾明。”

“嗯?”

“人生下来便有私心与**,普渡世人的救世主也救不下所有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倪逾明听着他的声音,默默叹息,今晚所言所行皆越界了,她的举动与从前自己说出口的话也极为矛盾。

若是将她与向倾承的经历写下来,她忘却所有再去看,她也定要指责这女子为何如此矫情,他都做了这么多,你往前走一步不可吗?

她贪图向倾承与旁人的那分不同,她明明将自己掩藏得很好,饶是张妈妈和阿钰那样亲近的人都很难看出。

南巷的街坊邻里,来医馆看病的患者,无一不说她善良温柔,得体大方,乐观又向上,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每日总是满满的精神气。

有时候装得久了,连自己都要信了,她也以为自己就是一个爱笑向上之人。

可向倾承不一样,分明与她相处极少,却总能将她一眼看穿,不是令她难堪地被揭穿,看穿后也不是指责她为何带着伪善的面具,痛斥她的阴暗,偏偏告诉她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的话总能戳中她的内心。

倪逾明给了自己半刻钟的时间,回想了自己从前的种种。

或许她是喜欢向倾承的,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因为她害怕,害怕会变成那种结局。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倪逾明暗暗想道,只剩谢清山了,待事情结束后,若他还愿意看她,愿意接受那个不善良,不温柔,不乐观,甚至还有很多毛病的她,她便向他坦白,换她走向他。

“你没哭?”向倾承忽然问。

“我才不哭。”

向倾承愣了好一会,突然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太会哭了?”

他着急解释,“不是这样的,我不爱哭的,真的,你千万别嫌弃我。”

倪逾明没回答他的话,理智将她拉回现实,“大人松手吧。”

向倾承没动,开始撒泼打滚般扯皮,皱着一张脸,语气可怜兮兮,“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安慰,是我需要,我好疼啊,手断了,肋骨也断了,脾脏也伤了,还满腿的伤,你抱抱我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他保证道:“你放心,就今晚,明日我绝不越界,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倪大夫?”

倪逾明没回答。

“倪逾明?”他捏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还是没回答。

“明月?”

倪逾明眼皮一跳。

向倾承顿了一下,微微俯身,原本清亮的嗓音刻意放得低沉,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阿月?”

倪逾明眼睫轻颤,嗓音温润又带着几分蛊惑,语调软软沉沉,还夹着一丝哑意,慢悠悠漫进她耳朵里,叫人心头泛起一阵酥麻。

她妥协般闭上眼睛,“……就一刻钟。”

“好,阿月。”

“……别这样叫我。”

“那我该怎么叫?卿卿?”向倾承低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倪逾明耳尖顿时攀上红晕,又羞又气,语声带着几分愠恼,却又掩不住一丝颤意,轻喝出声:“向倾承!”

立刻从他怀中挣扎着出来。

向倾承吃痛地闷哼一声,眼眸此刻垂了下来,眼尾微微耷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喊你,我知道我没名分,我——”

“够了!”倪逾明打断他。

他不说话,只静静抬眸看向她,一双眼似含了浅浅的委屈,装得楚楚可怜,分明是故意示弱,盼着她心软妥协。

倪逾明立刻将视线落在别处,不去看他。

眼见行不通,向倾承又是吃痛地叫了一声,面色看上去有些痛苦,“倪大夫,我伤口又疼了。”

倪逾明看了一眼,知道没什么大事,走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伤口不疼的话,大人就该准备后事了。”

向倾承:“……”都怪这张嘴,又把人惹急了,说好的一刻钟连一半都没满。

接下来不论他再说什么,倪逾明都不理他了。

向倾承只好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些天紧绷的情绪也终于卸下,没一会困意来袭。

倪逾明找了件草原人的衣料给他盖上。

夜里雨便停了,烧了好久的大火也终于熄灭,山林一片灰烬,借着点月光往外望去,尸体遍野,惊悚又诡异,时不时传来草原人痛苦的嘶吼。

倪逾明闭着眼睛,毫无睡意。

草原人已经解决,药方也有了,烟州的疟疾不等人,越早下山百姓活下来的可能就越大。

可向倾承伤得很重,走路都是个问题,扔他一个人在这必死无疑。

倪逾明发难,听见一道又轻又急的呼吸声,立刻感觉不对,向倾承脸颊烧得酡红,唇色干裂,眉毛紧皱,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

伸手探去,额头一片滚烫,呼出的气也带着灼热,落在外面的手却冰冷。

这是伤口处理不及时引发的高热。

他伤得重,又得了高热,若不医治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倪逾明叹了口气。

他孤身一人闯进来最好不是来救她的,伤得这般中别说救了,分明是来送命的,如今又发起高热,她还得照顾他。

她把人喊醒。

向倾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声音干哑,“怎么了?”

“你发热了。”

倪逾明把药递到他嘴边,“喝吧。”

他把药喝下,难受得皱眉,没什么精神,“倪逾明,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药喝了就睡吧。”

他忽然道:“现在是第二天了吗?”

“还未。”

“你是不是还没祝我生辰吉乐。”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似乎有些幽怨。

倪逾明:“……”

对上他乞求的视线,“生辰吉乐。”

向倾承垂眸,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你会送我生辰礼吗?我从小到大没什么能说真心话的好友,也没收到过旁人送的生辰礼,你说我要是没挺过去,一命呜呼,这辈子都收不到生辰礼,是不是很凄惨可怜?”

若是不答应,他定要说一个晚上他是如何凄惨,如何羡慕旁人之类的话,倪逾明实在不想听,便顺着他。

“大人想要什么?”

向倾承眼神闪动,欲拒还迎,“哪有生辰礼是自己讨要的?”

“那我看着送?”

“送我绣品吧。”向倾承答得飞快。

“我不擅女红。”

“我不在意,你送的我都喜欢,你绣个王八我也欢心。”

“不可,大人可知女子送男子绣品意味着什么?”

向倾承眼里的希冀退去,死气沉沉,“抱歉,我从小在南成长大,大和的一些礼节不太明白,没事的,你不愿便算了,我这辈子收不到生辰礼也没关系,你不用勉强。”

“行了。”倪逾明赶紧打断他,“大人若不介意,我送便是了。”

上一秒还在伤感的人,立刻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好!不许反悔。”

倪逾明:“……”

想到什么,她问:“大人可知其他人什么时候进山?”

“约莫再有三日便能到。”

“那两日后我先下山,烟州还需要我的方子,走之前我会给大人备好药,确保大人能独自度过一日。”

向倾承当然想再多些时间和她独处,但烟州还有那么多等着救命的百姓,他不可能弃之不顾。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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